第6章回到地球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金色眼眸中复杂的情绪逐渐沉淀，化为一种冷静的、观测者的专注。

她还是按照程序，在太阳系外缘的奥尔特云深处，选了一个冰质微行星，布设下定位信标。接着，她围绕信标构建了更精密的遮蔽阵法——不仅掩盖信号，还附加了时间流速微调层，让信标周围的时间相对于宇宙主体略微减缓，这能进一步降低被探测到的概率。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系统地收集数据。

不是外域探索司要求的基础环境参数，而是关于这个文明本身的、更深入的信息。

她需要知道，五万年间发生了什么。

探测器悄无声息地潜入人类的通讯网络。跨宇宙适应护符中集成的破解算法轻易绕过了那些在人类看来坚不可摧的量子加密——技术层面的代差，是维度级别的。

数据流如星河般涌入。

她看到了历史时间轴：

公元23世纪：可控核聚变实现，能源危机解除，地球初步统一。

公元31世纪：火星、金星地球化改造工程完成，太阳系内殖民时代开启。

公元45世纪：超光速理论突破（曲速航行雏形），人类首次抵达半人马座比邻星。

公元68世纪：与第一个外星文明（硅基晶体种族）接触，非暴力冲突后建立外交。

公元92世纪：银河系内可居住星系殖民数量突破一千，人类文明进入“黄金扩张期”。

公元115世纪：遭遇“肃清者”——一个高度排外的机械文明，持续两千年的星际战争。

公元142世纪：战争以人类联合其他碳基文明联盟胜利告终，但付出沉重代价，三分之一殖民星系被毁。

公元178世纪：技术奇点来临，强人工智能与人类深度融合，个体意识可上传至集体网络，物理形态多样化。

公元215世纪（即当前纪元）：文明主体已扩散至银河系四分之一的适宜区域，人口总数约10¹⁶，正在筹备向仙女座星系进行“播种计划”。

她还看到了文化演变的轨迹：国家概念在星际尺度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基于恒星系或星区自治的“文明节点”；宗教经历了数次变革，最终大多演变为对宇宙规律的哲学性敬畏和集体意识伦理；艺术形式拓展到多维感官体验和虚拟现实创造……

没有修真，没有灵气，没有飞升。

这是一个纯粹沿着物质科技路径，凭借智慧、坚韧和一点点运气，从行星摇篮走向星辰大海的文明。

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文明。

洛漓坐在虚空中，周围是冰冷的星光和穿梭的飞船——那些飞船上的乘员或许正在讨论明天的科研任务，或是回忆母星地球的古老传说，他们不会知道，在离他们不远处的维度夹层中，有一个来自他们文明遥远过去的“幽灵”，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十万个宇宙的测绘数据收集完毕，信标和遮蔽阵法布设妥当。

“第一阶段完成，喵。”

她调出任务进度界面，确认所有信标都已在线并正常传回持续监测数据。这些数据将通过虚海中的特殊信道，汇总回第七前哨站的任务系统。

按照任务说明，基础测绘完成后，还需要等待至少一百个标准年（洪荒主位面时间），让信标收集这些宇宙的长期变化数据，完成完整的“时空动态图谱”。

可是……

她看向那颗蓝色的星球。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下去看看。

不是接触，不是干涉。

只是……再看一眼。

以这具地仙化身的眼睛，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呼吸那里的空气，感受一下五万年后的“故乡”。

这违反规定吗？严格来说，是的。

外域探索司明确要求“非必要不接触”。

教科书也警告，贸然接触低阶文明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因果纠缠。

但她现在是地仙。

这个文明虽然达到了河系级别，但在力量层级上，依然属于“低灵能”范畴。他们的最强武器——或许能撕裂恒星，引爆超新星，甚至制造小型黑洞——但对于能够调动洞天法则、初步涉足法则权柄的地仙而言，构成不了任何威胁。

只要她足够小心，不暴露超凡力量，不被识别为“异宇宙来客”，或许……

内心的挣扎只持续了片刻。

好奇心，或者说，那种深埋心底的、对“根”的执念，最终占了上风。

“只是看看，”她对自己说，“伪装成普通游客，不留下痕迹，不干涉任何事。看一眼就走。”

她调整了化身的形态。

猫耳和尾巴缓缓隐去，灰色的双马尾化为及腰的黑直长发，金色瞳孔变为普通的深褐色，娇小的身形微微拉长，变成约莫人类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五官清秀，但不起眼。

身上的衣物也变幻成这个时代常见的款式——轻便的合成纤维连体服，外罩一件带有环境调节功能的半透明风衣。

探索套装和护符被她以空间折叠技术隐藏在内层维度。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或许是某个殖民星系来的观光客。

深吸一口气（虽然真空中并无空气可吸），洛漓朝着地球的方向，一步踏出。

空间在她脚下折叠，光年的距离被压缩成几步之遥。

她没有直接出现在地球表面，而是先抵达了近地轨道上的一个大型交通枢纽——一座环绕地球同步轨道的环形空间站，直径超过五十公里，内部有模拟重力，是整个太阳系内最繁忙的客运中转站之一。

从虚空中直接传送到空间站外围的飞船泊位区，混在一艘刚刚抵达的星际客船释放出的登陆舱流中，洛漓轻而易举地通过了自动安检系统——她的伪装在分子级别都无懈可击，探测器只会将她识别为一个合法的人类公民（她借用了一个数据库中的休眠身份，该公民在百年前的星际旅行中失踪，被推定死亡，但身份档案尚未注销）。

踏上空间站内部的主廊道，人造阳光从头顶的生态穹顶洒下，温暖而不刺眼。

周围是人流，各种肤色、装束、甚至轻微身体改造特征的人类来来往往。

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和植物清香混合的气息。

耳边传来轻柔的公共广播，使用着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语言——依然是汉语的底子，但词汇和语法经过了五万年的自然演变，夹杂了大量科技名词和外星借词。

好在地仙级别的神识让她瞬间理解并掌握了这种新语言。

她随着人流移动，透过廊道两侧的巨大观景窗，能看到下方缓缓旋转的地球。

大陆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极地冰盖比记忆中缩小了许多，但依然存在。海洋上散布着珍珠般的人工岛屿链。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攥住了她的心脏。

五万年前，她曾站在那颗星球上，仰望星空，幻想宇宙的浩瀚。

五万年后，她站在星空中，俯瞰那颗星球，而自己已是星海过客。

“女士，您需要向导服务吗？”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在旁边响起。

洛漓转头，看到一个悬浮的球型服务机器人，外壳是柔和的乳白色，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纹。

“不，谢谢。我只是……随便看看。”她用新掌握的语言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了解。如果您需要任何信息或协助，请随时呼唤。祝您在母星旅途愉快。”

机器人礼貌地回应，然后轻盈地漂走了。

母星。

这个词让洛漓心头微颤。

她继续前行，通过转运通道，登上了一艘前往地表的大型客运穿梭机。

机舱内几乎满员，乘客们低声交谈，全息屏幕上播放着地球各个景点的宣传片——不再是古老的故宫长城，而是“基因遗产公园”、“太阳系文明博物馆”、“环赤道生态带”……

穿梭机平稳地启动，穿过大气层，轻微的震动中，窗外由漆黑星空变为湛蓝天空。

着陆场位于曾经的太平洋中部，现在是一座巨大的人工岛屿。

走出穿梭机，温暖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盐分和远处城市植被的气息。

洛漓站在接驳广场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天空是蓝色的，云朵是白色的，太阳挂在头顶——和记忆中几乎一样。

但仔细看，天空中偶尔有飞行器无声划过，留下淡淡的光痕。

远方的海平面上，能看到高耸入云的海洋城市塔楼，像是从深海中生长出的水晶森林。

她打开手腕上伪装成个人终端的环境记录仪（实则是探索套装的简化界面），接入本地的公共信息网络。

首先查看时间：当前为地球纪年公元215世纪，具体日期换算成旧历大约是……52026年。

五万年。

她真的离开了那么久。

接下来几天，洛漓像真正的游客一样，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在地球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去了基因遗产公园——那里保存着地球上曾经存在过的数百万种动植物的基因样本和部分活体，甚至包括一些在历史中灭绝的物种。

她看到了老虎、大象、熊猫……它们在模拟原生环境的巨大生态穹顶中生活，对于星际时代的人类来说，这些生物已经是活着的化石，承载着母星过去的记忆。

她去了太阳系文明博物馆，那里以全息影像和实体文物相结合的方式，展现了人类从非洲草原走到星辰大海的完整历程。

她看到了石器时代的燧石，工业时代的蒸汽机，信息时代的计算机，太空时代的第一艘载人火星飞船……

在一个展区，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关于“地球古文明传说与未解之谜”的展区。

其中有一个小板块，标题是“集体潜意识中的神秘形象：跨越文化的猫形神祇与引导者”。

展板上陈列着古埃及的猫神贝斯特雕像，日本招财猫的演变，中世纪欧洲关于猫与巫术的记载，以及一些近代影视作品中猫娘形象的流行。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部分学者认为，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于‘猫’与‘智慧’、‘神秘’、‘守护’的关联，可能源于远古时期与某种智慧猫科生物的接触记忆，或是大脑结构对特定形态产生的先天亲和。暂无实证。”

洛漓站在展板前，久久不动。

直到博物馆的闭馆提醒广播响起，她才默默离开。

她还去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城市所在地——那片区域现在是一个大型历史文化保护区，地表保留了部分古建筑遗址，但主体城市已经转入地下，成为一座庞大的立体都市。

她站在曾经的公寓楼原址，那里现在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中央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铭牌，上面用多种语言写着：“此处为旧历21世纪普通居民区遗址。生活于此的无数无名个体，他们的日常悲欢，构成了文明织锦中最基础的经纬。”

没有名字，没有具体的故事。

就像沙滩上的足迹，被时间的潮水轻易抹平。

洛漓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铭牌冰凉的表面。

忽然，她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探测器，而是地仙本体与洞天之间的那种玄妙链接，透过化身传递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她的本体，还在那个十万光年的洞天中，监控着那颗蓝色星球上的文明演化。

而就在刚才，那原始猿类社群中的一支，完成了第一次有意识的、规模超过百人的集体祭祀仪式——他们用磨制的石器和采集的野花，围绕着一块形状奇特的岩石，跳起了模仿动物和星辰轨迹的舞蹈。

文明的火花，终于点燃。

蒙昧期，正式开始。

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人文法则”，如同初生的溪流，开始持续不断地流向洛漓本体的仙力核心。虽然微弱，却清晰、稳定，带着新生命破土而出的纯粹力量。

与此同时，站在五万年后地球上的洛漓化身，也感觉到胸口微微发热。

不是护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两个文明——一个在洞天中刚刚诞生的原始火花，一个在真实宇宙中已横跨银河的辉煌炬火——在这一刻，似乎通过她这个奇异的“节点”，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对应。

她既是播种者，也是归来者。

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者的一部分。

洛漓站起身，望向天空。

夜幕降临，人造天幕上模拟出璀璨的星河。但在她的眼中，能看到超越模拟的真实星空——那些遥远恒星系中的人类殖民地，那些穿梭于星海间的舰队，那些正在被书写的新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