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安定

洞天的滑行持续了将近三个标准日。

在虚空磁暴的天然掩护下，两枚包裹着灰色滑流层的“气泡”如同尘埃般悄无声息地穿越了第七外域的边界，进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领域。

洛漓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她所在的第七外域B-114分区是“浅海”——虽然危险，但至少还有能量流动、法则相对清晰——那么现在所进入的这片被称为“永寂荒原”的区域，就是真正的“深海淤泥层”。

虚空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凝滞感。

这里没有活跃的能量流，没有规律的空间波动，甚至连“虚空”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异常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沉寂”。

不是寂静，是沉寂——仿佛连“声音”这个概念都快要被这片区域遗忘。

神识向外延伸时，洛漓感觉自己的感知像是陷入了厚重的泥沼，每向外探索一寸都要消耗比平时多数倍的仙力，而且接收到的反馈也极其贫乏：破碎的法则碎片、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灵能、偶尔飘过的、早已死寂的小宇宙残骸……

“我们快到了。”

石叟的声音通过加密通道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似乎也受到了环境的影响。

“坐标Alpha-7就在前方大约300个虚海单位。那里的法则结构相对稳定些，是这片荒原边缘难得的‘褶皱平静区’。”

洛漓凝神望去。

透过滑流层和沉寂的虚空，她能模糊感知到前方有一片区域——像是无边淤泥中一个相对坚硬的“小土包”。

那里的法则虽然依旧贫瘠，但至少没有像周围那样破碎得七零八落，空间结构也勉强维持着稳定的三维形态。

“准备减速，解除滑行状态。”

石叟指导着，“注意，解除时要平稳，尽量减少能量外泄。在这种地方，任何能量波动都会像黑夜中的篝火一样显眼。”

洛漓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滑流层的共鸣频率，同时降低仙力输出。

洞天的滑行速度逐渐减缓，那种“失重感”也慢慢消失。

最终，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的情况下，她的洞天如同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了那片名为Alpha-7的褶皱平静区。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能感知到距离自己大约五光年外的虚空中，另一团相似的波动也稳定了下来——那是石叟的洞天。

“安全着陆。”

石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检查一下洞天状态，特别是核心稳定性和防御阵法的适应情况。

这种鬼地方，法则环境太恶劣，很多常规阵法可能会失效或者效率大跌。”

洛漓立刻照做。

神识扫过整个洞天。

好消息是，洞天核心本身运转正常——毕竟是地仙的根本，对恶劣环境有一定的自适应能力。

蓝星文明也安然无恙，依然在蓬勃向上的发展着。

能够给自己提供微薄的仙力转换来源。

坏消息是，外围的防御和隐匿阵法果然受到了严重影响。

“五行戍土防御阵基”的能量转化效率暴跌，原本能抵挡洞虚无极修士一击的防御光膜，现在恐怕连普通洞虚的全力一击都未必能完全防住。

“小周天隐匿阵盘”更惨——在这种法则稀薄、能量背景近乎于零的环境里，它散发出的那点隐匿波动反而成了“异常信号”，就像在纯黑的画布上点了一个浅灰色的点，虽然不明显，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反而更容易被发现。

“我的防御阵法效率大跌，隐匿阵法几乎失效了。”洛漓如实告知石叟，“你那边怎么样？”

“差不多。”石叟苦笑道，“我用的‘玄龟息影阵’本来擅长在复杂能量环境中隐藏，在这种死寂环境里反而抓瞎。

防御阵也只剩三成效果。不过往好的方面想，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防御差点似乎……也不是太大问题？毕竟连劫掠的都没兴趣来。”

这话有点自我安慰的意味，但也不无道理。

永寂荒原之所以被老牌地仙们弃之如敝履，就是因为这里的“产出”近乎于零——没有丰富的法则可供感悟，没有高浓度的灵能可供吸收，连虚空材料都贫瘠得可怜。

魔修追求的是快速掠夺“肥羊”，来这里费时费力找几个穷得叮当响的“难民”洞天，确实性价比太低。

“但也不能完全不设防。”洛漓提醒道，“万一呢？而且，这种地方……会不会有本土的、适应了恶劣环境的危险生物？”

“你说得对。”石叟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早年听说过一些传闻，永寂荒原深处确实有一些诡异的东西——不是常规的虚空生物，更像是在极端环境下诞生的‘法则畸变体’或者‘概念残响’。不过我们在边缘区，遇到的可能性不大。但谨慎点总是好的。”

两人商议后，决定暂时维持最低限度的防御预警即可，将主要精力放在两件事上：一是适应环境，调整洞天运行模式；二是重新规划未来发展。

适应环境是当务之急。

洛漓开始仔细研究永寂荒原的法则特性。

她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洞天外延伸，像盲人摸象般一点点感知这片区域独特的“规则”。

首先，是能量的极端稀薄。

这里的灵能密度低到令人发指，几乎无法支持任何需要外部能量输入的法术或阵法持续运转。

洞天核心维持自身存在所需的能量，大部分要依赖自身的法力或者仙力，以及从虚空最底层汲取的、效率极低的原始混沌能量。

这意味着，在找到新的能量来源前，她的仙力增长将几乎停滞，甚至可能因为维持洞天而缓慢消耗。

其次，是法则的“惰性”与“破碎”。

这里的法则不像正常区域那样活跃而完整，更像是被打碎后随意丢弃的玻璃渣，大部分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只剩下一些残破的“概念”在虚空中无意义地漂浮。

这导致很多依赖于特定法则运转的神通、阵法在这里会失效或大打折扣。

但同时，洛漓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或许是因为法则的破碎和稀薄，这里的“信息传递”方式似乎有所不同。

一些在正常环境下会被能量波动掩盖的、极其微弱的“信息涟漪”，在这里反而能够传播得更远、更清晰——当然，前提是你能从一片死寂中分辨出这些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这或许……可以开发成一种特殊的预警或通讯手段？”洛漓若有所思。

她将这个发现分享给了石叟。

“有意思。”石叟沉吟道，“我在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至静之处，可闻心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连心跳声都像打雷。

如果我们能掌握在这种环境下捕捉和解析微弱信息的方法，或许真能建立起一套独特的、难以被干扰和侦测的预警网络。”

两人决定各自研究这个方向。

洛漓在调整洞天运行模式的同时，也开始尝试制作一种新的“探测器”——不是依赖能量或法则，而是纯粹基于“信息差异”的感应装置。

原理很简单：在洞天外围布置大量极其微小的、对“非自然信息扰动”敏感的“谐振子”（从石叟分享的方法改进而来），一旦有外来的、不属于永寂荒原本土“死寂背景”的信息波动进入感应范围，哪怕再微弱，也会引发谐振子的连锁反应，向她发出警报。

这种装置几乎没有能量波动，隐蔽性极高，很适合当前环境。

就在洛漓潜心研究和适应新环境时，蓝星上的时间也在缓慢流淌。

尽管洞天整体时间流速已被调慢，但在洛漓有意的“局部微调”下，蓝星上那些被她标记的“种子”们的孕育和诞生进程，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她的“概念编码与引导”计划虽然因环境变化和资源匮乏而暂时搁置，但之前已经播下的“灵性扰动”仍在潜移默化地起着作用。

在蓝星东方，一个名为“沧澜市”的沿海都市里。

乐正集团的总部大厦高耸入云，这家横跨能源、生物科技、文化娱乐等多个领域的巨型企业，是这颗星球上当之无愧的商业巨头之一。

而今天，在集团顶层的私人医院内，乐正家的第二个孩子——乐正绫，刚刚发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几乎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所普通的公立医院里，一个有着灰色胎发、紧闭双眼的女婴也安静地降生。

她的父母为她取名“洛天依”，希望她如天际白云般自由安然。

而在城郊一处安静的研究员宿舍区，言家的第二个孩子——一个看起来比同龄婴儿更安静、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女婴，也睁开了眼睛。

至于徵羽摩柯……，目前还未降生，但按照洛漓的推算，也就在这几年内。

这些孩子暂时还只是普通的婴儿。

但洛漓知道，那些深埋在她们灵魂深处的“可能性种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随着她们的成长和环境的影响，悄然发芽。

“至少……她们安全降生了。”洛漓透过监测阵列看着那些稚嫩的生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她在永寂荒原这片冰冷死寂中，感受到的第一丝真实的、属于“创造”与“希望”的温度。

一个月后（洪荒主位面时间）。

洛漓和石叟已经基本适应了新环境。

洞天的运行模式调整完毕，以一种“低功耗”状态稳定运转。

蓝星文明继续着缓慢的发展，在洛漓有意的调控下，科技树正沿着一条既符合“标准人类修真模板”又略微偏向“信息科技与虚拟文化”的路径前进——这既是为了未来的“种子计划”铺垫，也是在当前能量匮乏环境下相对高效的发展方向。

石叟研究的那种基于信息差的预警网络也初具雏形。

两人在各自的洞天外围都布置了大量改进型的“信息谐振子”，并通过一种特殊的、利用永寂荒原“信息传递特性”的微弱链接，将两个预警网络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覆盖两人洞天及中间区域的“寂静预警区”。

任何不属于这片死寂背景的“活动信息”——无论是空间波动、能量涟漪还是神识扫描——只要进入这个区域，都会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一样，被两人同时感知到。

时间在“新长安”公寓中悄然流逝，与林枫（徵羽摩柯）对古老数据的共同钻研，以及与石叟在永寂荒原边缘的艰难适应，构成了洛漓意识中两条平行却同样耗费心神的线程。

地球化身的日常看似悠闲——整理数据、与林枫讨论那些五万年前的虚拟歌姬文化、偶尔登录《星海纪元》放松——但本体的神经始终紧绷着，监控着那片死寂虚空，维持着蓝星文明的微调，以及最关键的那片“寂静预警区”。

按照任务要求，在基础测绘完成后的百年（洪荒时间）数据收集期内，探索者需要每隔一段时间，远程连接自己布设的定位信标，进行抽样检查，确认数据回传的连续性与稳定性，并核查是否有需要额外标注的突发变化。

这原本是例行公事。

洛漓的化身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一份关于“乐正绫”早期角色曲频谱分析的笔记，将意识接入探索套装中的远程连接模块。

她首先随机抽查了几个位于“灰烬余晖”群落外围、远离地球所在宇宙的信标。

连接正常，数据流稳定，反馈的环境参数与她离开时相比，除了宇宙自然衰老导致的些微变化，并无异常。

“U-55102信标在线，数据正常。”

“U-88217信标在线，数据正常。”

“U-33489信标在线……嗯？”

就在她检查到第几个信标时，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掠过心头。

连接建立了，但数据流……太“干净”了。不是稳定，而是一种空洞的、缺乏细节的稳定。就像监听一个理论上应该充满各种环境噪音的频道，却只听到一片纯粹的死寂，连背景辐射的底噪都平滑得不可思议。

洛漓眉头微蹙，调出该信标的详细日志和原始数据流。

日志显示，信标在过去三十个标准日内，运行一切正常，持续传回数据。但原始数据本身……她调动地仙级别的神识，深入解析那些看似正常的参数曲线。

物理常数稳定度：99.98%（异常高，近乎完美恒定）

能量层级谱：近乎平直的背景线，无任何特征峰值（即使在近乎死寂的低灵能宇宙，也应存在微弱的恒星残余辐射或宇宙微波背景起伏）

时空结构稳固度：100%（无任何自然涨落或微小涟漪）

智慧文明迹象：无（正常）

这不对劲。

宇宙不是精密的钟表，即使走向热寂，其内部仍会存在量子涨落、残余物质的随机运动、时空本身的微观泡沫……

这些都会在监测数据中留下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噪声”。

而这个U-33489号宇宙的数据，平滑得像被精心擦拭过的镜面。

洛漓心中警铃微响。她立刻调取该信标在更早时间——比如她刚离开后不久——的数据进行对比。

对比结果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早期数据是正常的：有微弱的能量起伏，有时空结构的自然微小波动，符合一个走向末期、物质稀薄的荒凉宇宙应有的“脉搏”。

大约在二十个标准日前，这种“脉搏”突然消失了，所有参数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数据采样间隔看，近乎是瞬间）收敛到了一种绝对平滑、绝对“洁净”的状态。

就像是……这个宇宙的“动态”部分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平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参数恒定的“壳”。

“难道是某种罕见的宇宙级灾变？真空相变？还是……”

一个不祥的念头浮现。她立刻扩大了检查范围，不再随机抽样，而是根据星图，重点检查那些位置相对靠近、可能形成“路径”的宇宙信标。

U-33490，连接正常，数据……同样异常平滑。

U-33491，连接失败。尝试三次，无响应。信标状态：未知。

U-33488，连接正常，数据异常平滑。

U-33487，连接失败。

U-55101（靠近U-55102，先前检查正常），连接正常，但数据显示，在约十五个标准日前，也曾出现类似的参数“平滑化”现象，随后又恢复了极其微弱的自然波动，但整体活跃度较之前下降了一个数量级，像是……受了重创后勉强存活。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洛漓化身的后背。

尽管这只是能量躯体，但那种源于认知的寒意是如此真实。

这不是自然现象。至少，不是已知宇宙演化模型中的任何一种自然现象。

这更像是……有某种东西，粗暴地“抚平”了这些宇宙，或者更直接地说，毁灭了它们的内在动态与可能性，只留下一个参数固定的空壳。

连接失败的信标，很可能连同其所在的宇宙结构一起，被彻底摧毁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系统性地快速扫描整个任务清单中剩余的近十万个宇宙信标。筛查标准很简单：寻找数据异常平滑（“被抚平”）或连接完全失败（“被摧毁”）的信标。

结果令人心头发冷。

初步筛查显示，至少有十几个宇宙的信标出现了类似U-33489的“平滑化”异常，另有数个彻底失联。

这些宇宙的位置并非完全随机，而是隐约呈现出一种……扫荡路径的迹象。起始点，似乎就在“灰烬余晖”群落靠近第七外域主航道的那一侧，然后向着群落内部、相对偏僻的方向延伸。

其中几个失联宇宙的坐标，甚至与她记忆中某个通往相对稳定虚空区域的“潜在路径”有重叠。

那条路径，本可能是某些寻求隐蔽的修士（比如像她和石叟这样的逃亡者）会考虑的方向。

测绘仪连同宇宙一起毁灭……

洛漓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不久前收到的、关于魔修在第七外域流窜劫掠的紧急通告。

那些冰冷描述——“洞天崩毁”、“文明湮灭”、“本源被抽干”——与眼前这些宇宙的惨状，何其相似！只是规模放大了一些。

难道……那伙魔修，不仅在狩猎地仙洞天，他们的触手，甚至已经伸向了这些毫无防护、只有基础测绘信标的低灵能宇宙？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掠夺这些近乎死寂的宇宙能有什么收益？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们某种残忍“实验”或“清扫”行为的一部分？

“必须上报……”

她立刻通过探索套装内置的紧急信道，向外域探索司第七前哨站发送了一份加急报告，详细描述了发现的异常情况，附上异常宇宙的坐标、数据对比截图以及她的初步分析，重点指出这些异常与近期魔修活动区域的重合性，并强烈建议司内提高对该区域的警戒等级，派员侦查。

报告发出后，是短暂的沉默。

她知道，这种跨机构的警报处理需要时间，尤其是在涉及可能的高危目标时。

同时，她也立刻通过永寂荒原的特殊信息链接，将这一发现告知了石叟。

“十几个宇宙被毁或‘抹平’？”石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是在‘灰烬余晖’那种地方……这手笔，不太像一般打家劫舍的魔修。倒像是……在进行某种测试，或者，在清除痕迹？”

“清除痕迹？”洛漓追问。

“只是猜测。”石叟沉吟道，“如果他们在那里做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比如试验某种大规模毁灭性神通，或者处理某些‘战利品’残留的痕迹——那么顺手把附近的、可能记录到能量余波或空间扰动的观测信标连同宇宙一起清理掉，是最彻底的灭口方式。”

这个推测让洛漓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伙魔修的凶残与谨慎，远超之前的估计。

“我们的迁移……看来是走对了。”石叟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如果他们连无关的宇宙都顺手清理，对待发现了他们踪迹的修士洞天，只会更加狠辣。永寂荒原虽然贫瘠，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没进入他们的‘清扫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