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发色风波

意识罕见地先于闹钟醒来。洛天依猛然惊醒，此时窗外的朝阳才把第一缕晨曦投射到窗帘上 。

她开始回味之前的梦境，因为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醒来是因为做了个梦。回忆梦境并不容易，往往是执者失之，但还是有少量的片段流了回来。

睡梦中的她好像被某个人压着…………那个人好像是褐色头发…………对了，自己好像是被谁解了衣服…………然后…………

梦境里的场景逐渐生动起来，那个黑褐发的少女的身份也变得清晰。虽然看不到脸，但洛天依敢断定她就是躺在自己旁边床上的那个人。

一想到这一点，她脸上的热浪瞬间爆发到连空调的凉气都无法中和的地步。偏偏这时候，起床铃响起，悠扬的小提琴声扰乱了她的思绪，言和嘟囔着转了个身，而乐正绫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依旧沉睡。

脸上的红晕格外显眼，洛天依赶紧把脸贴到冰凉的被面上，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自己红着的脸。好在不久后她的脸终于降温，言和也正好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洛天依第一个爬下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六点半了。在离开寝室去洗漱区刷牙洗脸的时候，她看了一好眼像还在熟睡的乐正绫，犹豫要不要去叫醒她。

等到洛天依洗漱回来，乐正绫也已经起来了。她歪头揉着眼睛，似乎很不情愿被从梦境里唤醒。“干嘛呀，言和？”她迷迷糊糊地问，“起床铃响了，我看你这么久没起来，害怕你睡过了头，所以拍了你一下。”言和的回答里有一种硬装出来的漫不经心。“啊？现在几点了？”乐正绫赶忙爬下床，转头问洛天依。“六点四十了。”洛天依看了眼手机，回答道。“什么？”乐正绫听了一下子跳起来，接着冲出宿舍去洗漱了。

洛天依开始收拾自己的头发。她的八字辫很难编，难度是普通马尾辫的几倍，通常需要弄个十分钟才能搞定，有时甚至还需要别人帮一把。但是，这样的发型给了她独特性的保证，所以她才会不惜花费力气去做，以一种微弱的方式抵抗自己的平庸。

不过，现在已没有人帮她了，她只能靠自己。等到辫子编好，乐正绫也赶上了进度。洛天依没有注意到的是，身后的乐正绫在她整理头发的时候已经看她多时了。

早餐很丰盛，不幸的是因为两人在宿舍里磨蹭了太久，也就无福消受了。乐正绫不得不把嘴里还叼着包子的洛天依从食堂拽到教室。

班级基本已经坐满，她们俩的空座位看着是那么显眼。在她们坐下后不久，班主任林劳薇就走了进来，打开了班级电脑。“今天班会看开学第一课，然后我们分配一下班级职务。”

待主持人和领导发言完毕、屏幕显示“已结束”，班主任拉过黑板遮住电脑，随后拿出一张名单。“我是根据你们作业和考试成绩来分配课代表的啊，有想调整的来找我。”她抖了抖名单，“英语课代表，王森，田霖霄。”她抬头看了一眼班级，“被点到的站起来一下，大家认识一下。”等两人都站起来让大家看了一眼后，班主任继续：“数学课代表，秦澪澪，李文斌。”两人也站起来向大家示意了一下，“语文课代表，陈乐云，”随后，在洛天依意识里，接下来的这一刻被拉长了一些，好像预示着大事要发生。

“洛天依。”

这句话刚一进入耳中时，洛天依还没有意识到它的含义。不过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动做出了正确的动作：站起来，停住一会儿，再坐下。一直到自己像木偶一样做完动作，她才理解了这三个简单文字的意义。

“诶，”乐正绫戳了戳洛天依，“你居然成为课代表了呢。”“是…………是啊，不过…………为什么要选我呢？”洛天依边说边眼神空洞地看着还在分配其他职位的班主任，脑子里同时思考着这个问题。

一阵脚步声在教室外由远及近，但谁也没有注意。直到脚步在门口停下，才有少数人向窗外瞟了一眼。

窗外站着的，是年级组长，一个中年男人，此时他面有愠色，眼睛紧紧盯着洛天依、言和两人。

“林，你出来一下。”那个男人终于打开门，探进脑袋，又补充了一句：“那两个学生也出来一下。”他指的是洛言两人。

到了门外，年级组长的脸更沉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这问题让她们面面相觑：自己明明过分的事什么都没有做啊，这无妄之灾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三人都沉默着，年级组长刚想开口，班主任打破了寂静：“是她们三个发色的问题吗？”“对。”年级组长的话中含着一丝怒意，“林，你应该知道学校不许染发吧？你们两个也知道吧？”他质问三个人。

洛天依连忙为自己辩护：“老师，我这个头发…………是天生的。”言和也附和道：“老师，我也是，你可以上网搜一搜这种发色。”她的声音带有一点反抗和不屑的意味。“好啊，”年级组长明显看上去感觉自己被糊弄了。“刚刚我在10班已经抓到一个这样说的了，结果你们两人也是！你们可以的，一起商量好来糊弄我是吧？还染灰色和白色，是不是觉得老师都是傻子？染个发就算了，对吧，我顶多骂你几句，可你们是在欺骗啊！”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可以明显听到其他班级都安静了下来，且传来了关门关窗的声音。

“王哥，她们说的的确是真的，是天生的。”班主任见缝插针。“真的？”听了班主任的话，年级组长紧蹙的眉头才有所舒解。“真的，这两个学生家长已经和我说过。”“有医学证明吗？”年级组长还是不买账，不依不饶地问。“这个…………”林老师一时语塞。“下周一前，把具体证明给我。”似乎是不耐烦了，王老师丢下这句话就扬长而去。

回到班级里，议论的声音震耳欲聋，班主任不得不拍了好几下桌子才让教室安静下来。“一个个都闹翻天了，啊？就出去一会,有什么好讨论的？”班主任好像要把刚刚自己受到的气一股脑撒在他们身上。

即使班级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仍有几句如“我就觉得那两人的头发是染的”和“肯定不正经”这样的只言片语涌入了洛天依的耳朵，让她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继续，”过了几分钟，林老师才消气，“劳动委员，田佳妮…………”

“所以，你的头发真的是天生的吗？”老师一开始报人名，乐正绫就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就像西方的金发一样，”洛天依答道，又有些愤愤地补了一句， “那个老师真的有点多事。”

“我好嫉妒你，有这么漂亮的发色还不是染的，那个言和也是。”乐正绫不无羡慕地说。“你的棕发也不差呀，挺好看的。”洛天依安慰她。

“副班长，秦澪澪，班长，乐正绫。”洛天依看到，乐正绫在坐下后好像松了口气。“这样我们就是‘公务员’啦。”乐正绫笑了笑，“我就说我的成绩应该也没差到连班干部都当不上的那种程度吧。”

提到成绩，洛天依的心情瞬间又坏了一截，昨天的考试场景仍历历在目。

班主任报完职务后，又把语文暑假卷子发了下来，只有默写和选择部分有批改痕迹。当洛天依翻看自己的卷子时，她的呼吸随着每页纸的翻开而逐渐急促。默写自不必说，她的选择题居然对了90%以上！反观身边的乐正绫，却是错误累累。

她没有抄答案的习惯，所有作业几乎都是亲手做的，有这正确率就意味着自己有这个实力！这个结论让她稍稍高兴了一些。

身边嘈杂人声的兴起说明已经下课，出操音乐响起，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外面炎热的空气和毒辣的阳光。

出完操，洛天依感觉自己像是蒸了个桑拿，身上的皮肤现在还留有阳光的余热。

言和在上楼后主动找到洛天依，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洛天依：“洛天依，你有办法在下周一之前搞到证明吗？”

被乐正绫“天依天依”叫惯了，一下被直呼全名，洛天依竟产生了一丝丝陌生感。

“应该…………有吧，我去问问我的父母。”洛天依迟疑地回答说，接着又反问：“言和你呢？”

言和耸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爸妈估计要头疼一阵子了。不过这种事我以前也遇到过，总有办法解决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洒脱。

“那个年级组长也太武断了！”乐正绫刚从门外进来就加入了讨论，“连林老师都帮我们解释了，他还是不信。”

“大人嘛，总是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言和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讥诮。

“天依，”等到言和离开，乐正绫拿出几张纸给洛天依，“我帮你拿了两张点名表。刚刚我来之前言和跟你说了什么呀？”“还能是什么，搞证明的事情呗。”洛天依有些无奈地趴在桌子上，“一开学就搞这么一出，唉。”“别这样啦，有我陪着你呢。”乐正绫的手轻抚她的后背，“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现在没有，除非你能够搞到伪造的医学证明。”洛天依随便说了一个不可能的事情。

“这样啊…………那我问问我哥…………不行不行，不能做那种事。”乐正绫喃喃自语，又立刻自我否定。

“其实…………真的不用你帮我啦，也许今天晚上就会发现我父母有办法解决呢。”乐正绫的认真思考把洛天依逗笑了，她回答的语气也乐观了些许。

上课铃响起，教室逐渐安静。

按课程表来看，这节课是数学课，理论上能见到新老师。洛天依正这么想着，门把手被扭动，一个老师空手走了进来。

他的脸扁扁的，鼻子还算立体，嘴唇厚度适中，头上的头发花白却茂密，一双小眼睛镶在脸上，再配上扁眼镜，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同学们好啊，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十分轻快，“我叫蒋行龙。”他抓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字时因为用力带着黑板吱呀作响。“我之前呢看了一下你们的作业，你们挺厉害的，基本上所有人都做完了。”洛天依想起自己那最后一题全部空着的几张作业卷。“高中数学，难是正常的，所以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动！脑！筋！不会，可以。但你需要写思路和过程，知道了哦？”老师的这番话让洛天依找到了内心的共鸣，之前对数学的恐惧也少了许多。

“那我们现在回归课堂，先过一下知识点吧，集合都学过吧？”教室里响起一片喃喃声表示赞同。“那我就抽查一下，嗯…………”他的手指划过座位表，“洛天依。”洛天依不得不站起来，心中心跳响如雷鸣。“来，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一个集合中任意一元素的平方也在这集合里，且这个集合是有限集，那么里面的元素可以有什么? ”

洛天依听了，立刻兴奋起来，这题也太简单了吧！她站起身，略微想了想就脱口而出：“有0，1，-1，i。”她把虚数答案留在了最后，想给老师一个惊喜。

“嗯？”老师前面还在满意地点头，但在听到那个“i”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i这个答案不对，请坐吧。”洛天依还想问为什么，想了想，又看到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便闭上了嘴。

不过，她并没有停止思考。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但越努力去想，思想就越偏离正题，各种杂乱无章之物纷纷跳入脑中。

无聊的自我对抗。

掩饰羞耻的无意义争论。

几分钟后，乐正绫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还在发呆的洛天依。洛天依回过神，黑板上已经写有一些板书了，她赶紧拿出笔记本，原本应该秀气的字迹现在因为着急而变得潦草。

“阿绫，”下课后洛天依叫住了正要起身的乐正绫，“那道题我的解错在哪里呀？”乐正绫似乎有急事，为难地说了一句：“那个，天依，我有点事，你先去问问老师吧。”就匆匆离去了。

怀着有些失落的心情，洛天依跑出教室去追老师。

“你这个学生还挺好问的，来我办公室吧。”蒋老师听到了洛天依的疑问，说着就带领她向办公室走去。推开门，洛天依一眼就发现了站在林老师身边的乐正绫，她背着手好像在听训。

“过来呀，别站那。”蒋老师在远处的工位叫洛天依。等洛天依靠近后，他抽出一支笔，随便拿了一张纸就开始写：“你看啊，如果这里考虑复数的话…………”洛天依听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乐正绫那。

她怎么了？老师找她干什么？

她想着，基本没有把老师的话听进去，只是偶尔根据老师语调变化“嗯嗯啊啊”地作出回应。

“行了，听懂了吗？”

洛天依见乐正绫出了办公室，这才回过神，看了一下那几行红色的证明过程，又眼神闪躲地瞟了一眼老师。

“懂了。”她没底气地回答。

“真的吗？那你给我复述一遍吧。”老师有些不相信。

“这个…………”洛天依仔细看了看老师的字，脑子飞速运转，“因为如果考虑复数，那么存在无数个复数可以…………”她磕磕巴巴地解释了一遍，有些话连自己都听不懂。

“你这不行啊，我再说一遍…………”蒋老师皱了皱眉，又精简地讲了一遍。洛天依发现，如果认真听的话，根本没那么难，即使她对复数只是一知半解。

“这回懂了没有？”老师再次问她，洛天依终于可以自信地回答：“懂了。”“好了，那就回去吧，继续加油啊，我看你都学这么远了。”老师挥挥手让她离开。

洛天依边往外走边庆幸，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关于复数的知识全是道听途说学来的。

回到座位上，洛天依问乐正绫：“你刚刚去干嘛了呀？我看林老师好像在训你。”“我…………”乐正绫不好意思起来，“我语文做的不太好，林老师说要我每天去她那里补习。话说，”她话锋一转反问洛天依：“刚刚那个问题你会了吗？不会的话我教你，我都想好了。”“不用啦，刚刚老师教过我了，不过也谢谢阿绫能为了我去想题目。”她说着就往乐正绫怀里钻，两个女孩笑作一团。

下一节是语文课，林老师讲的是《沁园春·长沙》。乐正绫听到一半就走神了，信手在课本上用铅笔涂画起来，画的都是猫猫狗狗之类毛绒绒的动物。这次，轮到洛天依提醒乐正绫了，与数学课不同的是，洛天依至少戳了八次乐正绫。

化学课之后就是午餐。

乐正绫不再让洛天依端两个餐盘了，现在她们是一人端一个，随后就发现找位置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只要能接受和言和坐在一起，这对两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言和吃得快，很快就离开了，洛天依则相反：她将近花了二十分钟才吃完。在出食堂的路上，冰淇淋机又勾住了她的眼睛，于是最终洛天依拉着乐正绫回班级时，另一只手还拿着黑色的甜筒。

下午前两节是英语，当英语老师推门进来时，洛天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早上那个年级主任！

不过幸好，老师并没有在课上提到她们发色的问题，只是正常的上课，只是在目光扫过言洛二人时，总会不自觉、难以察觉地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