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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展开的瞬间，整个废弃游乐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夕阳的光线斜射在地缚灵洛天依手中的羊皮卷上，那些流动的银色文字在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能感受到文字中蕴含的力量——古老、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她轻声念着条款，每一条都仔细阅读。
地缚灵洛天依盯着这些话看了很久。
太诚实了，诚实得不像一份“契约”。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从书本和电视上看过的故事里，契约总是伴随着诱惑和陷阱，总是用华丽的承诺掩盖阴暗的代价。
可这份契约不同。
它不承诺力量，不承诺救赎，甚至不承诺一定能帮上忙。
它只说：我会试着理解你，陪伴你，给你建议，但一切决定权在你。
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被尊重的感觉。
“特别备注……”她喃喃自语，“真是个奇怪的引导者。”
犹豫了很久。
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生锈链条摩擦的吱呀声。
远处摩天轮的剪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她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吗？
不记得了。
时间在游乐园里失去了意义。
日升日落，四季流转，游客来了又走，游乐园从热闹变得冷清，最后彻底荒废。
只有她，一直留在这里，守着这片逐渐被遗忘的废墟。
孤独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可当这份契约出现在眼前时，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也许是对改变的渴望，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想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洛天依……”她再次念出引导者的名字，“和我一样呢。”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另一个洛天依，一个活着的、能够自由行动的洛天依？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感。
最终，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羊皮卷末端的符文处。
触感冰凉，符文却开始发热，淡淡的银光从她指尖扩散开来，沿着羊皮卷上的文字脉络流淌。
“契约……成立。”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契约听到了。
羊皮卷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般升腾而起，围绕着她旋转片刻，然后没入她的灵体。一种微妙的连接在意识深处建立起来——遥远，但清晰可辨。
紧接着，一个清澈的少女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你好，我是洛天依，你的引导者。”
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和善意，和地缚灵预想的完全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没有故作神秘的深沉，就是……一个普通少女的声音。
“你是……”地缚灵洛天依轻声问，“另一个我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某种意义上，是的。”魔界的洛天依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我能感觉到……我们很相似。但你好像……被困住了？”
“被困在这里。”地缚灵洛天依望着四周的废墟，“这个游乐园。我死了，变成了地缚灵，走不出这片范围。”
说出这些话时，她以为自己会感到悲伤或愤怒。
但出乎意料，她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也许是因为孤独太久，连情绪都变得稀薄了。
“地缚灵……”魔界的洛天依轻声重复，“所以你不能离开，只能一直待在这个游乐园？”
“嗯。”
“那一定……很寂寞吧。”
这句话让地缚灵洛天依愣住了。
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寂寞”这个词了。不，准确地说，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话了。
游客看不见她，偶尔闯入的流浪汉或探险者也会因为游乐园的诡异氛围匆匆离开。
她就像空气，像影子，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夹缝中的存在。
而现在，有人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对她说：那一定很寂寞吧。
“……有一点。”她最终承认，“但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不寂寞呀。”魔界的洛天依说，语气温和而认真，“能跟我说说这个游乐园吗？它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地缚灵洛天依抬起头，环顾四周。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游乐园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变得模糊，那些锈蚀的设施像沉睡的巨兽。
“以前啊……”她轻声说，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以前这里很热闹。”
她飘下秋千，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摩天轮是彩虹色的，晚上会亮起七彩的灯。旋转木马的音乐永远欢快，孩子们的笑声从早到晚不停。那边——”
她指向一处只剩下水泥基座的地方，“曾经有个棉花糖摊，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总是笑眯眯的。”
魔界的洛天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过山车叫‘闪电龙卷’，是游乐园最受欢迎的设施。
排队的人总是很多，尖叫声能从最高处传到入口。还有那边的鬼屋……”
她停在一条破败的走廊前，“其实一点也不可怕，但大家还是喜欢假装被吓到，然后笑着跑出来。”
记忆中的画面鲜活而生动，仿佛就在昨天。可她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呢？”魔界的洛天依问。
“后来……”地缚灵洛天依的声音低了下去，“游乐园经营不善，游客越来越少。
设施开始老旧，维修跟不上。再后来，一场台风损坏了大半设施，老板无力修复，就关门了。”
她飘到一个长满杂草的喷泉边，喷泉中央的天使雕像已经断了一只翅膀。
“人们陆续离开，最后连看守的保安也不来了。游乐园就这样荒废，一年又一年，直到变成现在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我，一直在这里。”
“你是怎么……”魔界的洛天依斟酌着用词，“留在这里的？”
“不记得了。”地缚灵洛天依摇摇头，“记忆很模糊，只知道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飘在空中，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离不开游乐园的范围。
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就习惯了。”
她坐在喷泉边缘，虽然灵体不会真正“坐下”，但她保持着这个姿势。
夜幕完全降临了。
废弃游乐园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风吹过生锈的设施，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
“听起来很糟糕。”魔界的洛天依说，“你没有想过……离开吗？”
“想，但做不到。”地缚灵洛天依平静地说，“我试过无数次，每次靠近游乐园边缘，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来。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拴在这里。”
她顿了顿，第一次主动提问：“你呢？你在哪里？为什么也叫洛天依？”
“我在魔界。”魔界的洛天依回答，“至于名字……大概是巧合吧。诸天万界这么大，总会有些相似的存在。”
“魔界……”地缚灵洛天依重复这个词，“听起来像故事里的地方。”
“其实挺普通的，就是天空总是紫色，有很多浮空城和魔法生物。”
魔界的洛天依语气轻松，“不如这样，你想不想看看魔界的样子？虽然我不能直接过去，但可以通过契约分享一些视觉影像。”
“可以吗？”
“当然。”
下一秒，地缚灵洛天依的视野中浮现出新的画面——
那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深紫色的夜幕中悬浮着两轮月亮，一银一紫。
远处，巨大的浮空城在云层间缓缓移动，城中的灯火如繁星般明明灭灭。
空中偶尔有长着翅膀的生物飞过，形态各异，有的优雅，有的狰狞。
“这就是我窗外的景色。”
魔界的洛天依说，“右边那个发光的塔楼是我们小区的图书馆。左边那片黑漆漆的区域是深渊入口，普通恶魔不能随便靠近。”
地缚灵洛天依静静地看着，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魔界的星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了。游乐园的天空永远是同一片，云永远是同样的形状，连星星的位置都仿佛固定不变。
“真美。”她轻声说。
“有机会的话，我还可以给你看更多。”魔界的洛天依说，“天界的云海，仙界的桃花林，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异世界风景。
虽然我不能亲自去，但我有个朋友经常到处旅行，她愿意分享影像给我。”
“朋友……”地缚灵洛天依重复这个词。
“嗯，很好的朋友。”魔界的洛天依语气温暖，“她叫乐正绫，是个小仙女，虽然有时候有点调皮，但非常可靠。还有个星尘姐姐，是天界的天使，温柔又善良。”
“她们……能看见你吗？”
“当然能啊。”
“真好。”
对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天依。”她忽然说，“我可以……也叫你天依吗？”
“当然可以！”魔界的洛天依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呢？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地缚灵洛天依’吧。”
“我……”地缚灵洛天依想了想，“我好像没有别的名字了。生前的事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叫洛天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叫我天依。”
“那我们就是两个天依了。”魔界的洛天依开心地说，“为了区分，你可以叫我魔界天依，我叫你游乐园天依，怎么样？”
“好。”
这个简单的称呼划分，却让游乐园天依感到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她不再是孤零零的、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地缚灵，而是“游乐园天依”——一个有着特定身份、能被某个存在记住和称呼的个体。
“游乐园天依，你饿吗？”魔界天依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地缚灵不会饿。”
“那你会想吃东西吗？我是说，虽然不需要，但会不会……怀念食物的味道？”
游乐园天依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多久没有感受过味蕾被触发的愉悦了？
“有点。”她诚实地说，“有时候会记得棉花糖的味道，甜甜的，入口即化。还有冰淇淋，夏天时特别受欢迎，孩子们总是吃得满手都是。”
“那我给你‘尝’点魔界的特产！”魔界天依兴致勃勃，“虽然不能真的吃到，但我可以把味道的记忆共享给你——这是我作为恶魔的能力之一！”
下一秒，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游乐园天依的意识。
那不是真正的味觉，更像是……关于某种味道的“概念”。
甜美中带着微酸，清爽中蕴含魔力，像是水果与星光的混合体。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星尘果，魔界特产，据说吸收了星光生长。”魔界天依解释，“星尘姐姐第一次来魔界时带给我的礼物。很好吃对吧？”
“嗯。”游乐园天依闭上眼睛，用心感受那份虚幻的味道，“谢谢。”
“不客气！下次我再给你‘尝’别的——阿绫从仙界带回来的仙桃，还有我从巫师世界带回来的蓝色石头……啊，那个不能吃，但很好看。”
两人就这样聊着，从魔界的食物聊到游乐园的记忆，从各自的日常聊到对未来的想象。
夜渐渐深了，魔界的双月移动到中天，游乐园的月光也变得清冷。
但两个天依谁也没有提出结束对话。
对游乐园天依来说，这是她成为地缚灵以来，第一次与人进行如此长时间的交流。
对魔界天依来说，这是她签订第二份契约后，第一次尝试真正理解契约者的内心世界。
“天依。”游乐园天依在某个时刻轻声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什么问题都可以。”
“你为什么要做引导者？为什么要帮助像我这样的人？”
魔界天依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她诚实地回答，“我想看看诸天万界的不同生命，想了解他们的故事。后来……是因为我想找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
“嗯。”魔界天依的声音变得认真，“我是恶魔，但新时代的恶魔该是什么样子？该做什么？
该怎样与诸天万界相处？这些问题我还没有答案。但我想，通过帮助别人，通过理解不同的生命，也许我能慢慢找到方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觉得这是在‘帮助’。更像是一种……互相陪伴。
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个被困在原地却依然保持自我的天依。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启发。”
游乐园天依没有说话。
她飘到摩天轮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废弃游乐园。
月光下的废墟有一种凄凉的美，那些锈蚀的设施、丛生的杂草、破碎的灯饰，都像是时间的纪念碑。
而她自己，是这纪念碑上最孤独的铭文。
“天依。”她再次开口，“如果有一天……如果我能离开这里，你想让我去哪里？”
魔界天依想了想。
“去你想去的地方。”她温和地说，“也许是看看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许是寻找你生前的记忆，也许只是到处走走，感受阳光、风和雨。但无论去哪里，那都应该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的选择……”游乐园天依喃喃自语。
她已经很久没有“选择”这个概念了。
地缚灵的人生是被动的——被动地困在这里，被动地见证时间流逝，被动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解脱。
但现在，有个人对她说：你可以选择。
即使身体被束缚，即使无法离开，但至少在思想里，在灵魂中，她依然拥有选择的可能。
“天依。”她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微弱的、但真实的笑意，“能和你签订契约，真好。”
“我也是。”魔界天依回应道，声音同样温暖，“那么，游乐园天依，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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