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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雨幕八·云下呼声盖天雷
放下伞，天依走进了她的新教室，接下来一年的高三生活，她都将在这里度过。
现在是七点半，之于往常来说是一个很晚的时间，但是今天学校正忙着给毕业生准备毕业典礼，对新高三们格外宽松，交代他们九点半前来新教室就好。
教学楼广场的积水还开着水花，教室中除了她，就只有粟弘煋一人。同桌早已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上来，正坐在座位上发呆呢。天依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把包撂在椅子上，迟疑着不坐下。“怎么了？”粟弘煋倒是先开口问了。“嗯…………就是觉得教室好冷清。”“哦，我们来早了而已。”他的语气，听着好淡漠啊。天依扶起包，坐上椅子，把文具盒摆上桌子，然后才记起自己还有一个书箱在实验楼。
“那个…………弘煋，你能不能帮我一块搬个箱子。”天依其实不是很想打扰的当下同桌，假期第一天之后粟弘煋就和在网上消失了一样，QQ一直是下线状态。他的小狐娘头像变成了一张历史遗迹照片，签名也换成了从《战争与和平》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抄出来的一句话：“一件事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它必然发生罢了”（天依后来询问粟弘煋得知的）。他主页的许多东西也都没了，塞入了一堆历史油画，甚至所属地也从原来的天朝改成大毛二毛正交战的一个区域。
“好的。”粟弘煋干脆地合上书本，跟着天依下楼了。
他们避开了露天的四层复道，从三层去了实验楼，找到了洛天依的书箱。“你有这么多书？”粟弘煋抬起箱子时对其重量感到了一丝疑惑。“咳，发的那些练习册我都没怎么写，全堆进去了。”天依抱住箱子的另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二人把箱子搬到了教室，放在后黑板下。
“说起来，高二办公室那边是不是还有很多我们班的东西。”天依忽然想起来。“这倒是，那顺便去拿上来吧。”粟弘煋说完就走出了教室，天依赶紧跟上去。
“那个，你今天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在办公室搜寻班级的公共物品的时候，天依忍不住问道，尽管话出口之后她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而已。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粟弘煋把那捆扫把揽在怀里，又空出一只手去拿班旗，“事发前考虑了那么多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点，我和她同班，也许想到这一条我就会直接断了告白的念头吧。”
“确实啊，如果是别班的话不去那个班就好了，可是同一个班总会碰面的。”天依将键鼠和横幅端了起来。“泼出去的水哪里能收回来，反正座位也隔了老远，也不是必须交流的对象，而且，看她什么态度喽，我现在是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要太冲动了。”
二人带着大部分的寄存物品往五楼走，在路上，天依问道：“那你之后…………”“之后我就忙一个高三生该做的事情吧，不过你要找我聊天，我不忙是不会拒绝的。”粟弘煋拿扫把的手将扫把往上推了下，抓住更下沿的位置，“毕竟摸会儿鱼啥的才快乐。”“嗯。”天依听同桌这么说心里的忧虑消减了不少----谁都不想和一个终日闷闷不乐的人坐一桌。
天空终于收敛了愠色，广场上的树短暂地迎来了安宁，几只鸟儿从藏身处飞出，站在湿漉漉的枝头宣告片刻的雨寂。
“怎么没开空调？”林华都是第三个到达新教室的，他看见自己的后桌都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便向他们询问。“遥控器都被收走了，等学校发吧。”粟弘煋耸耸肩，抬头看了眼离自己最近的那台正在旋转的吊扇。林华都摇了摇头，把包扔到椅子上就要出门。“拿书？”粟弘煋漫不经心地问。“是啊。”对方的回应毫无情感，甚至都没注意到粟弘煋正在抄录他们还没教的知识点，放之前早就开始开内卷的玩笑了。
“要不我帮你一块去，我记得你东西挺多的。”粟弘煋想看看林华都的态度有没有恢复到游园会前的状态，他就是故意展示自己的笔记本。
看来并没有。粟弘煋刚刚经历了情感的波折，他清楚其中的苦涩。自己之前和林华都关系还算不错，且自己游园会那天已经把事情看了个大概，就想着能不能帮他一把。当然，一切都得等对方主动提出。毕竟无论是王冬箖吹的绯闻还是自己在实验室三楼看见的身影，都只能算猜想罢了。
“行…………吧。”林华都答应得并不算痛快。粟弘煋放下笔，起身正要离开，旁边看《形山》的天依忽然说：“要不我也去帮帮忙？”粟弘煋看了林华都一眼，对方的视线正往地板瞟。或许是不太乐意和女生同行？粟弘煋心里揣测着。“好…………行吧。”林华都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三人来到实验楼三楼，找到了林华都的东西。“好多啊。”天依看到面前的一个大书袋和一个被塞满书的箱子，以及箱子边摆着的一摞书，不由得吃了一惊。“额…………我搬箱子吧。”林华都抬起箱子便要走，却忘了自己的箱盖因为书溢出而没盖上，转身的时候甩掉好几本书。“小心点哦。”天依帮他捡起来，放回箱子上。林华都只是点了点头，把箱子往怀里倾斜了一些，然后匆匆离开了。
“他…………有点怪。”天依看林华都消失在楼梯口转角，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粟弘煋提起了插满书的书袋，耸了耸肩说：“游园会之后就这样，有段时间没见他和别人玩了。”“诶，为什么呀？我记得之前他和吴亦锡算是班里最活跃的几个了。”天依把剩的一摞书搬了起来。“我也不清楚。”粟弘煋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
回到教室后，林华都一直侧着坐，似乎有话想说，但迟迟不开口。
“有什么事？”粟弘煋见他这副模样，便开口问。“我…………没事！不对…………我…………没有…………不是…………”林华都像只幼猫，既要人手里的食物又不肯靠近人，就在一边一惊一乍，接近了又跑开再接近。“发生了什么说呗，反正这里没几个人。”粟弘煋猜他是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了，便开始引导他开口。
“她会往外说吗？”林华都转过了脸，同时头往洛天依那里歪了下。“不放心我们出去说，不过天依向来守口如瓶。”粟弘煋摊开手。洛天依听到同桌叫自己的名字，向两位男生投来困惑的目光。林华都下巴下压，沉默了半晌，又转头看前后门，确认现在无人来教室之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和后座的二位说起自己的经历。
“难怪你和吴亦锡闹不愉快。”粟弘煋听后感慨。“他就是个…………蠢货！如果不是他教唆我去实验楼那里表白，我就…………”林华都显然是着急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粟弘煋连忙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讲：“行了行了，都过去，那人拒绝了，就不要纠结了。如果还想去，就等高考结束吧，那时候就没这么多束缚。”林华都稍稍冷静了一些，不再咬着牙齿说话。“你把这件事藏心里这么多天…………真的不难受吗？”洛天依忧虑地说，同时看了同桌一眼，她见过人被心绪创伤是什么样子。
“我反正一周多没和别人玩。”林华都抠着椅子的椅背说，“因为说给他们听肯定会取笑我，最开始就是王冬箖和郑尚裕在那里传我和她有关系。”“就因为你之前坐在陈涵琪后头？”“我…………倒也和她有那么点意思，毕竟她是班里第一…………”林华都说着说着便不好意思了起来，“反正…………想来想去，最后就想和你讲，毕竟你是我认识里面最不喜欢八卦的，只不过戴东升一直在，前几天你QQ又一直不在线…………”
“放假前那个晚自习我不就坐你旁边？”粟弘煋两手抱胸。“可是…………我那时候还在犹豫。”林华都继续抠椅背，但又突然抬起头，“对了，你们俩是真的吗？”
“什么？”粟弘煋压下眉头，左手按在了桌上。“就是…………班长他们天天说你和洛天依…………”“切，假的。”他立刻明白其话语中所指的事情，嗤之以鼻。“啊…………什么…………不是，哪里来的谣言！”后知后觉的天依红了脸，绿眼睛瞪得老圆了，似一对翡翠蛋子。“班长他们尽知道传绯闻喽，看着男的女的在一块就是情侣。”粟弘煋白了下眼，林华都则嘀咕着嘴：“我看你们说话还挺投机的。话说，你QQ到底怎么回事，原来那个签名也改了。”
天依本以为粟弘煋会犹豫，但同桌出乎她意料地直接把自己的情愫告诉了对方。
“事情就是这样，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俩算是一样倒霉。不过我是自己忍不了了，你是被吴亦锡劝着去的。”这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吗？粟弘煋心里想着，但又立刻否认：你又没有白居易那么惨的处境谈何沦落呢？
“原来你喜欢何玉莲啊，还真是让人猜不到。不过都结束了。”林华都用拇指搓着椅背，“反正我是不想和吴亦锡玩了，其他人…………看看吧。对了你的事我也保密，让那帮蠢货继续猜你和洛天依是真是假去吧。”“你觉得心里好受了就行，该翻篇的事翻篇吧，高三学生如果想证明什么用考试成绩就行了。”粟弘煋从椅子上站起，给天依使了个眼色，往教室前门外走。
林华都听完后桌的话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立即转身到桌前开始写练习册。
洛天依盯着林华都的背影看了几秒，也离开了教室。
“我真没想到，班里居然还传我和你是情侣，太…………离谱了。”走廊上，天依向同桌抱怨。“他们看什么就是什么喽，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攀不起大明星啊。”粟弘煋则是半开玩笑地回应。“你…………所以你真…………”绯红色又涌上了天依的脸颊，她伸手就要拉住粟弘煋的袖子。“咳，开玩笑的，我真就对何玉莲有爱情的想法，对你只是朋友罢了。”粟弘煋左手握拳抬起小臂隔开她的手，“不是和哪个异性交往多就会诞生那种感情的。”
天依收回手，双眼往斜下方撇了下，随后说：“我感觉，放假回来你变了。”“少了块心里的负担。”粟弘煋故作轻松，他还不清楚自己一会儿看到何玉莲是什么想法，但是对于心中的火，他有把握压回去了。毕竟表白之后，要么距离更近，要么距离更远。
“反正和之前不一样…………另外我怎么感觉林华都有些…………”天依扭头看了眼教室里，绞尽脑汁想一个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他有些孩子气是吗？他确实比我们小一年，是提前上学的。”粟弘煋解释道。“…………差一岁而已啊？”“十几岁的人心境变化还是挺快的。反正他和吴亦锡绝交也跟我们无关。”粟弘煋接着说，“之于这种事情，我只能怪自己没本事让妹子拒绝了，要是吴亦锡教唆我去我抱怨他两句得了，唯一会怪别人的情况就是他拿去到处乱传。”
“倒也是…………”二人交谈间，五楼往来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新一轮降雨也飘进了走廊，他们便回到了座位上。
“粟弘煋！”正画着画呢，粟弘煋听见一个熟悉但又不是很乐意遇见的人的声音。“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正了下衣领，目光炯炯地盯着何玉莲的脸，那位姑娘脸上并无厌恶或不满，而是一种彬彬有礼的微笑。“…………高二你和杜何设计班徽班旗的稿子…………”何玉莲并没有说出“还给你”三个字，和他对视着，把画稿递到了他面前。“哦，这个呀，谢谢了。”粟弘煋从容地伸手接过，视线移回了桌面的画，而何玉莲也毫不犹豫地扭身离开。
天依默默注视了全程，心里不知为何浮起一阵惋惜：或许他再等等呢？
班里的同学逐渐到齐，班主任也来到教室，讲了一些高三学生的注意事项，顺带提醒大家明后两天周末补课，一直上到下周六才有假放，随后便正常上课到放学。
下午是毕业典礼，老天爷给了毕业生们些许关怀，在一点半的时候撤走了歆化一中上空的积雨云，留下白花花的底色。
天依随着穿着毕业纪念衫说笑着的毕业生们从完全敞开的正大门进入学校，正门对着的校训石两侧，摆上了一对花篮，拉起了一条写着祝福语的横幅。在校训石北侧，一号宿舍楼前孔子像广场上，许多人正忙着收回自己高考前挂上的红绸带，上面是他们许下的心愿。而孔子像的底座上，已经被摆了一圈饮料、练习册、水果之类的东西。
好热闹啊。天依一时间留恋于这一片熙攘的地方，她跟着学长学姐们走到了体育馆门口，那里架设了一块毕业照造型的拍照板，许多人都排着队站到照片处留的空窗，嬉笑着和身后损坏喷泉中心的校标雕塑合影。而体育馆的入口，早就挤满了参加毕业典礼的人，他们的脸上满是喜悦的表情，就连往日几位严肃的老师也都露出和蔼的笑容。
反正今天没什么正课，要不去看看。天依在体育馆门口观望了一会儿，决定溜到二楼的看台。馆中已经布置好了舞台，但是人却都在往外走，原来是学校紧急通知到外边拍毕业照，下一场雨说不准什么时候到。
写字课的铃声响了，体育馆的外楼梯整整齐齐地站好了一个班，摄影师背对着喷泉，指挥大家看镜头。
“现在拍会不会有点晚？”天依从二楼的乒乓球馆正门出来，看着下方楼梯上的人，嘀咕着。“不会呀，到时候和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块拿。”旁边一位学姐向她解释，“诶，现在不是上课了吗，怎么你还在外面？”“溜、溜出来的…………”天依不好意思地把脸偏过去。“哦，是新高三的同学呀，我记得你，去年运动会节目上唱歌的。”学姐倒是没有觉得不妥，反倒拉起天依的手腕开始聊天，末了还告诉她实验楼405第一排靠窗座位有个箱子，里面的东西都送给她了。
“这…………可以吗？”天依有些诧异。“你不拿也要被清理掉，都是我们不要的东西，每次高考过后其他年段去拾荒算是传统了。不过尖子班的那两个教室被锁了，他们的笔记会留给下一届尖子班。”学姐耸了耸肩，“好啦，一会儿看完毕业典礼就快去吧，不然就被搬空喽，你是艺术生来着，笔记什么想来是没啥意义，所以我箱子的东西你肯定会喜欢。”“是什么呀？”天依好奇地问。“看了就知道，好了，我要去拍毕业照喽。”
和学姐告别后，天依走进乒乓球馆，绕回了看台，静候典礼的开始。
粟弘煋在下午最后一节课过半的时候才看到洛天依匆匆忙忙地从后门钻进来，怀里还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你去哪了这一下午？”“我…………我看毕业典礼去了。”天依边喘气边把怀里的东西塞进抽屉，“下午老师有发现我不在吗？”“下午全是自习课。”粟弘煋回答说。
“那就好，我看看学姐给我的东西。”天依把包里的东西抽出来放到了桌上，原来是八九本往年的校刊，其中有学生会的也有文学社的。“校刊啊，这东西确实稀罕，除了加社团的，一个班就只能拿一本，居然还有文学社的，这两年可都没见过几次。”粟弘煋瞥见她桌上的书，说道。“学生会和文学社的有区别吗？”天依还是头一会看到文学社的刊物，近几年受疫情影响，本该一年一出的刊物变得不定时，据说拖了两年的文学社刊今年九月才会发到各班。
“学生会的是自营的，自费印刷，内容比较轻松；文学社听说是市里面报社有指导，内容也比较偏严肃文学，但是据上一期真的隔了老久了，我上回接触实物还是高一时社团招新的摊位上，见过往年的样书。”粟弘煋向她解释两类校刊的区别，“所以你是去实验楼拾荒了？”“嗯，看典礼的时候遇到一位学姐，她说她的东西都送给我了。你有去实验楼捡东西吗？”“我没什么兴趣，笔记什么的还是自己整理吧，别人的东西终归是别人的，不过我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收藏了这么多校刊。”粟弘煋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封面起毛的书上。
“嗯…………我也没想到学姐留给我是这些东西。”天依翻开一本灰色封面的文学社刊，在目录看到有图片部分，便想先欣赏下图片。
“诶，这图…………”天依的目光在图片栏目的第一张图片停留了许久，正摘抄笔记的粟弘煋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一页，说：“这不画的雅音宫羽，看来遇到往年粉丝了。”“不是，我总觉得有些怪异…………”天依把书往他那边推了一些。粟弘煋接过书，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这幅画。
画面有两个姑娘，一个灰发的是雅音宫羽，另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应该就是绫彩音（乐正绫）。雅音宫羽着浅蓝衣，胸前戴钰，手腕上有一对翡翠镯子；绫彩音着正红衣，颈上挂金锁，头上簪金钗。“我知道了，应该是把你两画成了林黛玉和薛宝钗。”粟弘煋因备战高考又开始看起了《红楼梦》，甚至会在L站上刷点相关二创。
“好像是这么回事…………”洛天依重看了一下画布，赞同了粟弘煋的说法，但心里疑惑依旧不解。“除了头上的飞仙髻，垂髫跟刘海的造型确实像老剧版《红楼梦》里林黛玉的妆造，不过…………”粟弘煋忽然发现了画中的问题，“雅音宫羽的眼睛是不是应该是红的？”
二人都盯住了书的那一页，画上的雅音宫羽正用苍翠欲滴的眸子回望着他们。
作画失误吗…………不太可能啊，红绿这么明显的差别，这幅画细节画得这么用心，用意也有意思，画师会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失误吗？“难怪啊，原来是瞳色画错了，感觉像看我自己的画像一样…………”天依茅塞顿开，似乎并没有额外的考量。
希望只是失误吧。现在轮到粟弘煋觉得怪异了。他没有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或许那上面画的就是你和乐正绫呢？
本该和卡贴一样，画像被消去吧，或者被修正…………粟弘煋把校刊借来看了眼印刷日期，在杜何离世之前…………
周天晚上，来学校的新高三学生们迎来了高三的第一个活动：观看西域班创设十年的纪念晚会。这个班响应天朝的扶贫工作号召而设立，学校还是比较重视的，破天荒地给在校高三学生一个当观众的机会，要知道他们连元旦晚会都是不给看的。
“还是和毕业典礼那天差不多的布设，横幅换了。”洛天依走进体育馆时和粟弘煋说。“明天下午还有誓师大会。”粟弘煋的回答有些敷衍，他这几天内心跟馆外飘飞的雨雾没啥区别，感觉自己走出来了，实则陷入了新的泥潭。不过我至少暂时断了谈的念头，她就这么难忘吗？粟弘煋正埋怨自己，却被叶飞拍了下肩膀：“嘿，这两天你都跑哪去了，都没见你在走廊上。”“忙着整理高三要用的书。”他草草地回复，却发现叶飞、吴筱娥和洛天依凑到了十班区域角落的空位。
“你们怎么都跑来这里了？”“今晚来的人又不全，随便坐喽。”叶飞说着，还拉了下他的袖子，“要不过来一起聊天？”“我…………看会儿晚会吧。”粟弘煋知道他们要聊雅音宫羽生日会的事情，自己只算个半吊子粉丝没啥能插上话头的，所以就婉拒了。
晚会依旧有《掀起了你的盖头来》，不过这次至少加了几首新歌，西域学生们也拿起了他们熟悉的民族乐器开始唱跳。当然，节目中间穿插的领导发言、西域班创立史之类的依旧让观众们昏昏欲睡。压轴节目是西域班优秀毕业校友寄语，总之又是强调观众高三学生的身份，继续“高考加油创造辉煌”。等闭幕曲唱完，众人就迅速地去馆门口找伞回教室了。
粟弘煋落在了人群的后头，因为他那把破伞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只好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捡了把颜色一样但稍稍新一些的伞。真是离谱，旧成那样的伞都拿。雨滴寂寞地敲击他的伞面，图信楼和教学楼之间的园子蛙声片片，一如晚会上手鼓的声响。芒果树之间的马路上，又堆积上了一层新的腐殖质，等待明天早上学生和环卫工过来清扫。
粟弘煋一脚踢起路上的一颗带着水珠的开裂青芒，芒果跳进路牙子边的水坑，水花弹到绿化带的护栏上。旁边的园子，有莲花池来着。粟弘煋在两楼间的园子路口停驻了一会儿，阵阵蛙鸣吸引他往里走去。算了，徒增烦恼罢了。他仰头看了眼那几株高大的棕榈树，它们的叶片正于夜幕中张牙舞爪。在园子中央卵石路的右侧，一片小竹林将池塘遮掩了一半，但并未挡住今晚唯一开放的一朵睡莲。伞柄转动，一圈水滴甩落，园子的门口少了一个孤单的影子。淡紫色的夜空下，点点灯光被雨纱抹作曼妙的光晕，像是在指引影子回归正道，又像是在误导他走入歧路。
城里起了雾，空中铺着霭，而我的心头也蒙着霾。日记的结束语，他如是写道。
“同学们，下午别忘了把教室后面的标语摘下来带到体育馆。”中午的写字课，班主任第一时间就到了教室，开始敦促大家准备誓师大会。“洛天依呢？”林华都问粟弘煋。“她有节目，先去换衣服了。”粟弘煋放下自动铅笔，小心地把画纸夹进日记本。“什么节目？”“唱《夏花》啊，你那天游园会后面有看吗？”“没有，被拒绝了我就回家了，学校里没意思。”林华都抠弄自己的椅背说。“那歌还挺不错的，正好保留一点惊喜感。”粟弘煋把桌面清空了，坐等铃声的到来。
伴随广播的提醒，粟弘煋第一时间从班级前门后拿出了班旗，顺手拎起挂在走廊的雨伞，往楼下走。他的身后，人群慢慢汇聚成一条的河流，在乌云下往体育馆流去。
空气里有细微的雨丝在乱飞，泥土和腐烂叶片的气味充盈了整条路。粟弘煋从南侧门踏入体育馆，九百多张沙滩椅早已摆放着整齐，等待学生们入座，舞台两侧的立柱挂起长长的对联，为以灰色和蓝色为主颜色的体育关增添一抹红。
“各班的旗手，坐在各班区域第一排的左上角，各班的横幅，放在最后一排，等喊口号的时候展开。”胥段长指挥着大家入座，场内人声鼎沸，多是期待与欢喜。虽然学习挺无聊的，不过到这种时刻心里有股莫名的激动。粟弘煋把旗子架在肩上，环顾四周往来的人流，一时间忘却了昨日雨幕中的惆怅。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闹，学生们的脸上都显露出和在教室中相异的表情----不同于面对试题麻木般的冷静，而是如一朵将要盛放的花朵----他们都知道这是展现自己勇气的集会，无论多高远的誓言都会有人鼓掌。
“嘿嘿，给我留座位了。”洛天依从后台一路小跑回到班级区域，发现粟弘煋旁边有空座位，便坐下了。她现在穿着鹅黄色短袖上衣和深红色的及膝短裙，上衣正面印着石榴花的剪影，领口有红绳结，右臂戴着红袖章，袖口翻折上去了一些，就如纸船的头，左腕佩着刻了名字的红绳手串。裙面则点缀了栀子花的纹样，下衬白色小腿袜和黑皮鞋。她还将脑后的两股发挽成一对环形发髻，缀在耳后，头上自然还有她最喜欢的飞仙髻，用一支雕了船头的簪子固定了，还在侧发那别了一个荔枝发卡。
“还有多久开始呀？”天依看到粟弘煋左手将班旗立在椅子边，脚同肩宽，右手搭在右腿膝上，坐得像神龛上摆的的木像，就想找点话题。“应该等这个班级风采片放完吧。”粟弘煋的四肢依旧撑着，只扬了下头。洛天依便不打扰他，抿了下嘴唇，让刚刚擦的口红更均匀一些。
大屏幕播放的班级风采片轮到了十班，上面闪过去年研学、运动会和前不久春季运动会的画面。其中研学的合照上还有乐正绫，今天她也随管理乐正集团管理音响设备的人员进入了一中，正在二层看台观望这场盛会。
十班的照片多以大合照为主，内容也比较正式，其他班倒是放出了不少搞笑的照片，甚至还有在宿舍拍的，一时间台上台下成了笑声的海洋。
风采片播完了第三遍，大屏幕终于切换了内容，学生们意识到，属于他们的时间要开始了。
年段长胡问龙走上了舞台，吹了两下话筒，就如一阵风刮起千层浪般，座椅上的学生们开始欢呼和起哄，除了粟弘煋外的各班旗手举着班旗摇晃。段长和台下第一排的领导们并没有立刻阻止学生们的欢闹，而是微笑着等他们的声音渐渐平息才继续。“我们同学们的热情非常高啊，但是先让我介绍出席一下本次誓师大会的领导们。”介绍结束后，年段长又讲了些客套的开场白，全体起立唱完国歌，然后就把话筒交给本次的主指挥胥副段。
“各班的旗手，上台！”胥俊一声令下，各班的班旗出动，学生们鼓着掌欢呼着看向沿着过道奔跑的十九位旗手。旗手们最后汇成两支队伍，从舞台的左右两边小跑上来，站成喇叭形，将班旗立在身前。
待这一轮欢呼过后，胥段长又讲了一些常规的高考鼓舞宣言，然后说：“班级喊口号环节正式开始，各班领喊人准备，请一班旗手到舞台中央。”一班旗手出列，与此同时一班的领喊人也登上了舞台。
全体一班同学起立，横幅也拉开了。一班的旗手站在领喊人身边，挥舞班旗，同时领喊人铿锵有力地冲着话筒开喊：“一班的同学们，举起右手，和我一起喊！”迎接一班学生如雷贯耳的呐喊声的是战鼓一般的掌声。
体育馆门外，乌云连成一片黑色的屋顶，就如两千年前那场赤壁之战的战舰于天际重现似的。雷声在云缝间震响，雨的下一波攻势就要到临。
“快快快准备一下，要喊了。”九班的旗手在台上把旗子当花枪耍的时候，十班班主任提醒最后一排的同学把横幅拿出来。同学们把视线从舞台上移开，慌乱地去摸椅子下撑横幅用的竹竿。终于是找齐了两根竹竿，最右端的同学摊开横幅，将一头往左边传。“站起来站起来！”还在穿杆子的人听到有人喊起立就便着横幅的一角站了起来，导致横幅把中间几个同学的脸扫了一下。
粟弘煋站到了舞台的最前端，右手握住旗杆的最底端，将旗子当做一柄长矛往斜前方刺出去，等黄鹤轩到达位置后，便开始摇旗。旗面在他眼前舞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自己班的横幅摇摇晃晃地撑了起来。“十班的同学们，举起右手，和我一起喊。”在噪声和场内灯光的干扰下，粟弘煋看着左右翻动的旗子有些晕眩。他的耳朵捕捉到黄鹤轩的声音，便跟着一起喊，直到掌声响起才收起旗帜回到舞台侧面。
各班的口号很快就喊完了，接下来学校开始播放优秀毕业生的鼓舞视频。不过比较惨的一点是，舞台上的旗手得一直站着直到最后环节，就和古装剧里的两排兵器架子一样。
“来你们都要像他站的一样直，我们有录像的。”胥段长在舞台两侧巡视，让几个放松的旗手往粟弘煋那看齐。
“下一个环节是，年段代表合唱《孤勇者》。”六位白衣黑裤的同学在舞台前端排开，观众们听到歌曲名字都笑了笑，最近这首歌有个小学生演唱的视频在网上火了，很多人私下都叫这首歌“小学生者”，但歌曲本身用在当前场合是相当合适的。
六位歌手的节目过后，又是大屏幕播放视频时间。这次轮到了各班家长代表助威视频。来参加录制的妈妈们都穿着大红色的上衣，抱着花束，爸爸们则穿着西装。各班家长代表都在校门口一字排开，依次为孩子们送去祝愿。
“同学们，六月是高考的月份，也是夏花盛放的时节…………”胥段长念出这句介绍词的时候，天依知道，该她上场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捋了捋裙摆，转身往后走去。乐正绫早就在最后边的过道等她。她帮天依戴上一个别上一朵石榴花的耳麦，然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在她嘴边的位置，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你了。”
天依从十班和六班中间的过道向舞台的左台阶走去，而段长的介绍词还没念完：“…………希望同学们明年能如夏花一般在高考的舞台绚烂绽放…………”“天依，加油啊。”吴筱娥正巧坐在过道边，在天依经过的时候用手背碰了下她的手腕上的红绳串。“…………有请高三十班的洛天依同学为我们演唱歌曲《夏花》。！”
天依走到了舞台中央，段长在离开前转身向两侧陈列的旗手们做了个两手往中间合的动作。旗手们松开了被他们和杆子一起攥着的旗面，将旗杆稍稍向前倾斜，十九面旗帜便自然地垂下来展开。
大屏幕画面闪动，音乐奏响，场下参加过游园会唱歌助威的同学们格外惊喜：原来是这首歌。
“…………在繁忙之中凝望窗台外，暮雪声，随风来，随梦来仿若晚冬的旁白…………”虽然歆化城区不会下雪，但体育馆外暴雨的和声代替了雪花的伴舞。屏幕上依照歌词闪过前几届学长冬天晚自习的画面。天依因为戴着耳麦，所以双手能自由地做些动作，强化大家对这首歌的感受。歆化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灰色上衣，因此她的红裙子和十九面红底的旗帜在体育馆中格外醒目，就好像舞台上有石榴花盛开。
在屏幕上，往届歆化一中学子在这所学校留下的足迹不断闪过，甚至还有旧校服时期的画面，那大概是六七年前吧。坐位上的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画面，有些人抓着校裤的手越攥越紧。台上的旗手们也纷纷侧过头看他们背后的大屏。
“…………考场外，也害怕，也害怕，会不会失足落下。偶然间瞥见枝头的夏花，经历过，落寞后，又发芽，直到开满枝丫…………”天依的衣裙，正装饰着两种夏天盛放的花朵----火红色的石榴花和洁白如玉的栀子花，一个象征了未来红红火火，一个则代表希望和祝福。
在热烈的掌声中，佩戴夏花的洛天依完成了她的表演，随即，年段学生代表、年段教师代表以及年段执行处主任来到了舞台中央，他们要带领全体学生做最后的宣誓。
椅子振动、与篮球场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待场馆重新安静下来，所有的新高三学生已经站起，就如风中的高粱丛。“全体同学，举起右手，跟我宣誓！”天依没有走下舞台，而是在侧边房间等待最后一个节目。重重雨帘之下，地面也爆发出雷霆般的声响，同天上的鼓声一较高下。
大屏幕闪动，最后一张幻灯片登场了，是校歌的乐谱。
“进入最后一个环节，请各班的班主任、班长上台，全体合唱校歌。”舞台上立刻排出一字长队，等待音乐的奏响。“领唱的同学请到位。”刚刚和唱《孤勇者》的六位同学以及洛天依来到了舞台的最前端，天依站在中间，背后正好是十班的位置。忽然，各班班主任和班长中间的后方都升起了一面旗帜，原来是伫立许久的旗手们站到了第三排，将班旗高举过头顶，一时间全场沸腾。
誓师大会在悠扬的校歌声中落幕了，然而笼罩学校的雨仍旧没有唱到自己的休止符。
“全场就你戴着红领章，我还以为是你带头宣誓呢。”回教室的路上，粟弘煋对洛天依说。天依则是边走边摆弄脑后垂下来的红绫：“怎么可能让不参加高考的人来宣誓，当时是胥老师觉得我这身衣服少点什么，就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这个。”天依用左手轻轻拽了下右臂上的红领章，又顺便偏头把耳麦拿了下来。
“别了一朵石榴花啊。”粟弘煋的余光看见她耳麦上的花朵，用有些怀念的语气说。“石榴花…………我其实倒不是很清楚它的含义，只知道它在毕业季盛开，这身衣服也忘了是谁给我设计的。”天依回想起自己接到唱歌任务之后就回房间找合适的服装。她的裙子多是蓝色或黑色的，因此当时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压在几件衣服下面的深红裙摆吸引了。也许是初中毕业时候用的吧。天依穿上这套衣服后发现挺合适的，就选了它。
“我记得我在镇上读小学的时候，我家租的房子在街边，那条街马路中间的绿化带就有一株石榴树。”粟弘煋调整了下手中的伞，说道，“每年五六月份都是它开花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学毕业和初中毕业那年，它总是如期盛开。”“嗯，夏天的花。”天依点点头，“不过我…………一提到石榴就想到吃的…………”她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石榴汁的甜味。“一般石榴就是拿来吃的。它的花也很漂亮就是，厚实的花萼吐出火焰一样的花瓣，就像一小把火炬。”粟弘煋回忆自己初中毕业要搬到城里前，在绿化带中间很想把枝头最后一朵未凋零的石榴花摘下，但是最终他还是放任它在温暖的阳光中自己飘落了。
当时我是抱着什么心态才没把花带走呢？他感觉高中以来，对以往的部分记忆也如渐渐枯萎的花朵。花朵的散落是为了果实的成长，褪色的记忆又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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