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遇枫溪

夜色如墨，漫过京城的朱墙黛瓦，也漫过江州官舍的寒窗。洛舞卸下满头珠翠，指尖还残留着金箔舞衣的微凉，倦意袭来时，便坠入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

这里水草丰美，风里裹着青草与水汽的清甜，一条溪流蜿蜒如带，水面映着漫天细碎的星光。洛舞正茫然四顾，忽有彩翼蝴蝶从芦苇丛中飞出，翅尖沾着晨露般的光泽，绕着她的裙角轻轻打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她提着裙摆跟上，顺着溪流往前走，不多时便见一片火红 ---- 那是株枝繁叶茂的枫树，枫叶红得似燃着的火，树下铺着素色布巾，一名身着青衫的女子正坐于其上，手中捧着卷泛黄的诗册，轻声吟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女子声音清越，像溪水流过青石，洛舞不由得停住脚步。那女子似有所觉，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仿佛凝滞。洛舞见她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身青衫衬得身姿挺拔，可眼底却藏着温润的光；而乐正蝶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她一身舞衣未换，裙摆上绣的缠枝莲在风里微动，发间一支银簪坠着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 那是京城独有的繁华艳丽，是她离京数载，在江州的青山绿水间从未再见过的鲜活。

“你是？” 乐正蝶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合上书册，起身时青衫扫过落在布巾上的枫叶，“我在此处读诗，竟未察觉有人前来。”

洛舞浅笑着颔首，指尖轻轻拂过鬓边：“我随蝴蝶而来，扰了大人雅兴。” 她见乐正蝶眉目间带着书卷气，便知对方定是饱读诗书之人，方才那句《蒹葭》，更是唱得她心头微动。

乐正蝶望着她，忽然笑道：“既是随蝶而来，便是缘分。不知姑娘可否………… 与我共舞一曲？” 她虽在江州为官，却也通音律，此刻溪边清风正好，枫叶如火，竟想与这梦中偶遇的女子舞上一曲。

洛舞没有推辞，她提起裙摆，足尖轻点地面，如蝶般轻盈起舞。她的舞姿极美，转身时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似溪边的柳枝在风里摇曳，却又比柳枝多了几分灵动；抬手时指尖如流水般柔和，似要将溪面的星光都拢入怀中。乐正蝶看着，不由得轻声吟唱起来，这次不再是《蒹葭》，而是她即兴作的词句，唱的是 “枫火映溪光，蝶舞伴红妆”，唱的是 “相逢虽在梦，心意已绵长”。

歌声与舞姿相融，溪边的枫叶仿佛也舞了起来，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洛舞望着乐正蝶，见她眉目含笑，歌声温柔，只觉这梦境竟比现实还要真切；乐正蝶望着洛舞，见她舞姿轻盈，眼底含着笑意，只盼这梦能再长些，再长些。

可终究是梦。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大人！大人！江州急报！” 那声音刺破了梦境的宁静，乐正蝶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她想伸手去抓洛舞的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我…………” 她还想说些什么，身体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溪风里。

洛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溪边的枫树、溪流、星光瞬间褪去，她猛地睁开眼，窗外仍是京城的夜色，桌上的烛火燃着微弱的光。她怔怔地坐了许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枫叶的温度，耳边还回荡着乐正蝶温柔的歌声。

自那夜起，两人便常常在梦中相会。有时仍是那片水草丰美之地，洛舞会为乐正蝶舞一曲新练的《霓裳》，裙摆旋起时似有漫天霞光；有时梦境会变作江南的杏花雨巷，乐正蝶会拿出亲手写的诗稿，轻声念给洛舞听，诗里写着 “夜夜思君至，朝朝盼梦归”，写着 “愿得一夕聚，不负相思意”。

洛舞的舞姿愈发灵动，京城的人都说她舞技又进了一层，却不知她每一个旋转、每一次下腰，都是为了在梦中，能让那个青衫女子看得更真切些；乐正蝶的诗也愈发温柔，她案头的诗册写满了思念，每一句都藏着那个身着舞衣、眼含笑意的女子，她常常在处理完公务后，对着窗外的月光轻声念诗，仿佛这样，就能将思念传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那个女子的梦里。

又是一个夜晚，洛舞再次坠入梦境。溪边的枫树依旧火红，乐正蝶已坐在布巾上等候，见她来，便笑着递过一卷诗稿：“这是我近日写的，念与你听。” 洛舞在她身旁坐下，听着她清越的声音，看着溪面映着两人的身影，忽然觉得，纵使现实相隔千里，只要能在梦中相会，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