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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漓的指尖刚刚悬停在追踪程序的启动界面上，意识中那根连接着游戏世界的“线”却忽然被拨动了。
好友列表中，那个沉寂了足足半个月的名字——“徵羽摩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灰色的头像瞬间被彩色取代，状态也从“离线”跳转为“空闲”。
洛漓的手指顿住了。
下一秒，一条组队邀请弹了出来，发起人正是徵羽摩柯。
没有文字留言，只有一个简单的邀请。
洛漓接受了邀请。
两人瞬间出现在一个临时的私人频道空间里。这里是一片漂浮在星海中的静谧平台，四周是缓慢旋转的星云，脚下是半透明的能量地板，映照着宇宙的微光。
徵羽摩柯的角色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改装痕迹明显的“逆戟鲸”驾驶员制服，深蓝色的短发在虚拟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以往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也不是遭遇挫折后的沮丧，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困惑、狂热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复杂神情。
他的眼神透过虚拟形象，似乎还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猫娘，你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少了那份清亮的跳跃感。
“嗯。你……很久没上线了。”洛漓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只是普通的关切，“遇到什么事了吗？”
徵羽摩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无垠的星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手，调出了一个极其简陋、与《星海纪元》华丽风格格格不入的交互界面。
那界面看起来像是最原始的平面操作系统，图标粗糙，配色刺眼，充满了古早的电子设备风格。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简陋的界面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文件列表。
列表上的文字是一种在五万年后早已被淘汰、只在考古和专业研究中才会偶尔出现的古老字符编码格式，但洛漓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简化汉字。
文件名更是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洛天依声库参数解析（V4引擎）.zip》
《言和·官方设定集及同人图包（2135-2140）.rar》
《乐正绫角色歌全集（含未公开demo）.mp3》
《徵羽摩柯虚拟形象迭代史考据.pdf》
《Vsinger Project 全员年表（2012-2145）终极整理版.xlsx》
《【考据向】论22世纪虚拟偶像热潮的社会文化成因及其对后世娱乐产业的影响.doc》
……
密密麻麻，足足有数亿个文件。
从专业的声库数据、官方设定、音乐作品，到粉丝创作的同人小说、绘画、视频剪辑，甚至是一些现在看来极其幼稚的论坛讨论帖存档。
时间戳的跨度，集中在21世纪末到22世纪中叶。
这正是洛漓穿越前那个时代，属于她记忆深处的“虚拟歌姬”文化的遗迹！
“这是……”洛漓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虽然这具化身并没有真正的心脏。
“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该叫什么。”徵羽摩柯抓了抓他那头虚拟的蓝发，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大概十天前，我接了个活儿……嗯，算是‘灰色地带’的数据修复和清理，目标是一个废弃了很久的、位于海王星轨道附近的旧时代深空观测站的数据核心残骸。
那地方在第三次太阳系建设热潮时就被遗忘了，埋在冰岩里不知道多少年。”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发现珍宝时的光芒：“那数据核心的物理存储介质都快风化成渣了，用的是早就淘汰的量子点阵晶体堆叠技术，读写接口和现在的标准完全不兼容。
我本来只是想把里面可能还有点价值的通用环境观测数据抢救出来，看看能不能卖给研究机构换点外快。结果……”
他指向那份文件列表：“在底层冗余备份区，我发现了一个被多重物理隔断和逻辑加密锁死的独立扇区。加密方式极其古老，但结构精妙得惊人，像是……
为了抵御漫长的时间侵蚀和意外访问而专门设计的‘时间胶囊’。我花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勉强破解了最外层，看到了这些目录。
然后又用了好几天，尝试解析和转换这些古老的数据格式，才勉强能读取一部分内容。”
他转过头，看向洛漓，虚拟形象的眼中带着灼热的好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虚拟歌手’？‘Vsinger’？还有这些名字……洛天依、言和、乐正绫、徵羽摩柯……
这个‘徵羽摩柯’，竟然和我游戏ID一样！这到底是几万年前的什么东西？某种……古代的数字娱乐偶像？”
洛漓沉默着。
星海在两人身边无声流转，虚拟的平台上只有数据流过的轻微嗡鸣。她该如何解释？
告诉眼前这个生活在五万年后的少年，这些是他口中“古代”的文化产物，是曾经在她那个时代风靡一时、承载了无数人梦想与创造力的虚拟存在？
告诉他，那个与他同名的“徵羽摩柯”，曾是那些虚拟歌姬中的一员，是一个被赋予了声线、形象和故事，在无数创作者手中歌唱的“角色”？
而她，曾亲眼见证过那个时代的尾声。
“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洛漓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她需要更多信息。
“这些数据，你还能读取更多吗？比如，那些音乐文件，或者……视频？”
“可以，但很麻烦。”徵羽摩柯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到了技术问题上，他显得有些兴奋。
“编码格式太老了，而且很多文件有损坏。我正在用自制的模拟环境逐帧修复和转码。
音乐文件稍微好一点，有些还能听，虽然音质损失很大。视频文件就比较惨了，画面丢失严重，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不过，”
他调出了另一个窗口，里面是一段正在缓慢解码和修复的视频预览。
画面模糊，色彩失真，布满噪点，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充满未来感却又带着古典元素的舞台，几个色彩鲜明、造型独特的虚拟角色正在上面舞动。
断断续续的、经过修复仍显干涩失真的电子歌声传了出来，唱着一首旋律熟悉又陌生的歌。
洛漓认得那首歌。那是洛天依的《千年食谱颂》。
在她穿越前，这首歌的调子还时常在网络各处响起。
而现在，它跨越了五万年的时光，以如此残破的方式，在这片模拟的星海中重新被播放。
徵羽摩柯显然也被这奇异的歌声吸引了，他暂时停下了操作，认真聆听着。
尽管音质糟糕，旋律简单，歌词在如今的语境下甚至有些幼稚，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某种纯粹的、属于创作与表达的热情，似乎穿透了时间的阻隔，轻轻触动了他。
“有点意思……”他喃喃道，“虽然制作技术现在看来原始得可笑，但这种形式……用程序生成的声线演唱，配合虚拟的形象和舞台……几万年前的人，就已经在探索这种‘人造艺术’的可能性了吗？”
他看向洛漓，眼神闪闪发亮：“猫娘，你觉得呢？这些东西……有价值吗？我是说，除了作为考古资料。”
洛漓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和好奇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虚拟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有价值吗？对她而言，这些是故乡的尘埃，是过往的回响，是让她确认自己来处的坐标。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呢？
可能只是一堆有趣的、揭示古人娱乐方式的数字化石。
“或许有吧。”她轻声说，“至少，它们记录了那个时代一些人的热爱和创造。而且，‘虚拟偶像’这个概念，在如今的虚拟现实和强智能体时代，不是也有某种……遥远的共鸣吗？”
徵羽摩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现在的虚拟角色和智能NPC虽然逼真无数倍，但内核是算法和数据库。
而这些……根据我初步解析的资料，他们的‘生命’似乎更多来自于使用他们、为他们创作内容的人？一种……集体创作出的幻影？这想法挺浪漫的，虽然效率低下。”
他关掉了播放器，重新看向那份冗长的文件列表，手指无意识地在简陋的界面上滑动：“还有很多东西没看。
同人小说、画作、讨论……天啊，这些古人居然为这些虚拟角色写了这么多故事，画了这么多画，还争论得那么认真……”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隔着遥远时空打量奇异珍宝般的新奇感。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洛漓问。
“不知道。”徵羽摩柯很诚实地回答，“我还没想好。
上交博物馆或者历史研究所？他们可能会感兴趣，但流程太慢，而且这些东西……太琐碎了，不像正经的历史文物。
私下研究？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多，很多古语和背景文化我完全不懂。”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洛漓，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猫娘，你好像……对这东西接受得挺快？而且，你之前问我的ID……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洛漓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编织着合理的说辞。
“我……”她微微垂下眼睑，虚拟形象的猫耳也配合地耷拉了一点，“我对旧纪元的文化有点兴趣，看过一些资料。
‘Vsinger’和那些名字，在一些冷门的考古文献里提到过，是前星际时代数字流行文化的一个典型案例。所以看到你ID的时候，觉得有点巧。至于具体内容，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多少。”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足以应付一个非专业研究者的好奇。
徵羽摩柯果然接受了，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数据本身吸引了过去：“原来如此。那……猫娘，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是说，反正你也有兴趣，我这边破解和整理缺人手，尤其是需要有人帮忙理解这些古人的思维方式和文化背景。报酬嘛……”
他挠挠头，“除了这些数据本身，我现在也拿不出别的，游戏里的东西你好像也不怎么缺。”
一起研究这些来自五万年前的、属于她“故乡”的文化碎片？
洛漓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一个充满诱惑又极其危险的提议。
诱惑在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梳理那些记忆，或许能在其中找到更多关于过往的线索，甚至是一丝渺茫的、与穿越本身相关的痕迹。
危险在于，她必须时刻小心，不能暴露自己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和对那个时代过于深刻的了解。
但看着徵羽摩柯眼中那纯粹的技术狂热和对未知历史的好奇，洛漓发现自己很难拒绝。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帮你。”
徵羽摩柯眼睛一亮：“太好了！那我先把已经初步转换好的部分数据共享给你。
我们从哪里开始？音乐？设定集？还是这些……‘同人作品’？”
“先从相对完整的音乐文件和官方设定开始吧。”洛漓建议道，“音乐最直接，设定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些角色的背景。
同人作品……信息太杂，可能包含了更多当时粉丝的再创作和引申，可以稍后作为补充参考。”
“有道理。”徵羽摩柯立刻操作起来，将几个数据包传输给洛漓，“这些是初步清理过的音频和部分文档。
转换格式可能还有问题，播放器我一起打包给你了，是我临时写的模拟器。”
数据流传输很快完成。洛漓在自己的虚拟空间里接收了这些沉重的“礼物”。
“对了，”徵羽摩柯忽然想起什么，“我还没告诉你我的真名呢。老是叫ID怪别扭的。我叫林枫，双木林，枫叶的枫。在‘新上海’轨道站做数据工程师。”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让那张原本带着点技术宅冷淡气的脸显得生动了许多。
交换现实姓名，在这个时代算是关系更进一步的表现，尤其在虚拟世界相识的人之间。
洛漓沉默了一瞬。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给出真正的名字和来历。
“我叫洛漓。”她最终只重复了游戏ID，并补充了一句，“暂时住在地球的‘新长安’。”这和她塑造的假身份背景一致。
“洛漓……好，记住了。”林枫（徵羽摩柯）似乎并不介意她没有透露更多，他的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那些古老的数据上。
“那……我先下线了？得回去继续捣鼓那个数据核心，看看还能挖出什么。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再碰头，交流一下初步的看法？”
“好。”洛漓点头。
林枫的身影从私人频道中淡去，只剩下洛漓一人站在模拟的星海平台上。
她退出了游戏，摘下头盔。公寓里一片寂静，窗外“新长安”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她调出林枫共享过来的数据包，没有立刻打开。
五万年的时光，像一道深邃的峡谷，横亘在她与这些数据所代表的时代之间。
峡谷的这一端，是跨越星海的辉煌文明，是近乎永恒的虚拟现实，是已经将生死、形态、意识都重新定义的人类。
峡谷的那一端，是拥挤的地球城市，是方兴未艾的网络文化，是一群用代码和想象力构建出歌声与故事，并为之倾注热情的人们。
而她，恰好站在峡谷的边缘，一只脚踩在过去的尘埃里，另一只脚踏在未来的流光中。
这些数据，不仅仅是考古发现。
对她而言，那是时间的漂流瓶，里面封存着她曾经熟悉的空气。
打开它，就像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布满裂痕的窗。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指尖轻轻点开了那个标注着“洛天依声库参数解析”的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频谱图、参数表。
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公式，曾经定义了那个灰发绿眸的虚拟歌姬最本质的“声音”。
洛漓一行行看过去，许多专业术语她并不完全理解，但那种试图用技术捕捉和创造“情感”与“个性”的努力，却清晰可辨。
她又点开一个音乐文件。
经过转换和修复，歌声依然带着明显的数字噪点和失真，但《普通DISCO》那熟悉而魔性的旋律响起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冲上了她的鼻尖。
无关艺术价值，无关时代审美。
那只是一种确认——确认那段时光真实存在过，确认那些欢笑、争论、期待与遗憾，并非她漫长生命中的一场幻梦。
她关掉了播放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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