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穿透宇宙壁垒的瞬间，预期的“世界”并未展开。

没有璀璨星河，没有壮丽星云，甚至没有寻常低灵能宇宙那种冰冷的、空旷的黑暗。

映入洛漓与石叟感知的，是一片……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的“空旷贫瘠”。

空间本身似乎就带着一种干瘪的质感，如同过度拉伸后又失去弹力的陈旧皮革。

稀薄到几乎难以称之为“物质”的星际尘埃，以一种近乎停滞的状态悬浮着，偶尔被远方某颗垂死恒星最后挣扎的光辐射微微扰动，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空间本身布满了肉眼不可见、但在地仙感知中却清晰无比的“疤痕”——那是维度被强行撕裂、降格后残留的“断层”。

像一件被反复剪裁又粗糙缝合的旧衣，针脚凌乱，布料稀薄。

法则的“触感”更是怪异。

作为地仙，他们对法则的敏感性远超凡人。

此刻，他们能清晰“触摸”到这片宇宙基础物理框架的“残缺”与“脆弱”。

三维结构虽然稳定，但构成这种稳定的“弦”仿佛过度磨损，失去了应有的活力与弹性。

光速、引力常数等基础参数虽然依旧在运作，却给人一种“运行在极低功耗模式”的迟滞感，仿佛整个宇宙的“运算力”都已濒临枯竭。

更引人注目的是无处不在的“伤痕”。

那并非物质层面的破坏，而是铭刻在时空结构本身、渗透在法则脉络深处的“印记”。

在一些区域，空间呈现出不自然的“扁平化”倾向，维度结构似乎被强行压制、熨平，残留着某种粗暴干预后的僵硬感。

另一些地方，则残留着微弱但持久的“维度撕裂”余波，如同皮肤上难以愈合的陈旧疤痕，微微扭曲着经过的光线与信息。

更远处，依稀可见一些黯淡的“光点”——那并非恒星，而是某种……残骸。

物质被极度稀薄地涂抹在巨大的二维或一维平面上，延伸出数光年甚至数十光年的诡异结构，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片，又像被拍死在玻璃上的昆虫遗蜕，永恒地烙印在时空之中。

“降维……战争的遗迹。”洛漓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学术的冷静，但石叟听出了其中的凝重。

“降维？”石叟皱眉，他对这个词汇的理解还停留在比较基础的层面。

“一种维度规律武器。”洛漓解释，神识指向最近处一片巨大的、几乎横跨半个天文单位的灰暗平面。

“将三维空间及其中的一切，强制坍缩至二维。不可逆，至少在他们的科技体系下不可逆。

这些二维化的物质残骸，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厚度’和大部分物理活性，只留下平面化的结构和微弱的信息残留。”

石叟的神识扫过那片灰暗平面，感应着其中近乎死寂的能量状态和完全平面化的物质结构，缓缓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冷气。

“好霸道的武器……这等于是在直接破坏宇宙的‘基础结构’。长此以往，宇宙的维度框架会彻底崩坏。”

“这正是他们做的。”洛漓的目光投向更深处，“你看那些‘断层’的更远端，空间的‘质感’更加稀薄脆弱。

这场战争持续了不知多少亿年，宇宙的三维结构已经千疮百孔，物质被大量浪费或禁锢在低维状态。

难怪它会如此‘疲惫’——就像一个失血过多、器官衰竭的垂危病人。”

两人沉默地在维度夹缝中移动，避开那些危险的法则断层和不稳定区域，继续深入。

越往里，景象越发荒诞而凄凉。

他们看到了被二维化的恒星系——行星、恒星、星云被如同压扁的标本般定格在巨大的平面上，保持着爆发或毁灭前最后一刻的相对位置，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动态。

他们看到了疑似舰队交战的战场遗址——无数细小的二维化战舰残骸如同灰烬般漂浮在虚空中，构成一片片死寂的“坟场”。

他们甚至感知到了某些区域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扭曲的“文明信号”——那可能是某个文明在降维前最后一刻发出的绝望广播，被低维空间扭曲得面目全非，如同鬼魂的呓语，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这是文明的集体疯狂。”石叟感叹，“为生存，为毁灭，不惜将承载自身的宇宙推向绝路。”

洛漓却想到了更多。

归零者……在这样一片降维战争的废墟中诞生的、意图重启宇宙的文明，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的科技树，必然深度建立在“维度操作”和“规律修改”之上。

他们见证了宇宙从高维跌落至三维（或许更低）的全过程，甚至可能就是降维战争的参与者或幸存者。

他们掌握的知识和力量，可能远比单纯“科技文明”四个字所涵盖的更加……接近“法则层面”。

尤其是在这个宇宙的背景下——它源自玄仙陨落后的遗骸。

其内部法则，哪怕已经残破衰败，其“源头”也是玄仙级别的多维结构。

归零者追求的“重启至十维”，与其说是恢复宇宙的田园时代，不如说……他们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试图“归零”这个残骸宇宙中残存的、属于玄仙高维洞天的一丝原始法则印记！

这个念头让洛漓心头一震。

如果归零者的科技，本质是在利用和模仿这个残骸宇宙中残留的“玄仙级法则碎片”……

那么他们对高维法则的理解和操作能力，可能远超一般科技文明的范畴，甚至可能触及到部分地仙都难以理解的“法则权柄”边缘。

就像一群原始人，偶然发现了一把损坏的、来自未来高科技文明的激光枪。

他们可能不明白其原理，但通过反复试验和摸索，他们学会了扣动扳机，释放出远超他们理解的能量束。

归零者，可能就是这样一群“原始人”，面对的是一把“玄仙法则碎片”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超级武器”——即这个残骸宇宙本身。

“我们可能……真的打不过。”洛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维度夹缝中显得格外清晰。

石叟看向她：“因为那些‘归零者’？”

“嗯。”洛漓点头，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他们对这个宇宙法则的理解和操作，很可能建立在对‘玄仙遗泽’的间接利用上。

换句话说，他们掌握的是‘二手’甚至‘多手’的玄仙级法则知识，虽然残缺、扭曲、科技化，但位格可能不低。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里是他们的主场。他们在这个残骸宇宙中经营了不知多少亿年，熟悉每一处法则断层，可能布设了无数我们无法理解的监测与防御系统。

我们两个外来地仙，就像闯进了一个布满古老陷阱和自动防御体系的、半废弃的神殿。硬碰硬，胜算很低。”

石叟沉默地摩挲着拐杖，消化着洛漓的话。良久，他缓缓道：“所以，你的建议是……”

“尽量避免接触，尤其避免冲突。”

洛漓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是探查这个宇宙的法则奥秘，寻找与玄仙遗泽相关的线索，不是来征服或毁灭。

归零者想重启宇宙，那是他们的事。只要不妨碍我们，我们没必要与他们为敌。”

“但若他们发现了我们呢？”石叟问出了关键问题，“两个突然出现在他们宇宙中的、无法理解的‘高维存在’，以归零者那种能够发起重启的文明心性，会作何反应？”

洛漓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会警惕，会试探，甚至可能直接攻击。

所以，我们要做好两件事：第一，隐藏好自己，用最高明的隐匿手段；第二，如果不幸暴露，第一时间展示‘非敌对但有能力造成麻烦’的姿态，争取沟通或威慑，然后迅速撤离。”

她调出之前整理的信息，共享给石叟：“我记忆中关于‘归零者’的资料很有限，只知道他们是宇宙末期的文明之一，通过‘回归运动’广播号召所有文明归还小宇宙质量，以启动宇宙重启。

他们似乎更倾向于‘程序正义’和‘集体协商’，而非单纯的暴力胁迫。

这或许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点——如果我们表现出对重启‘无害’甚至可能‘有益’，他们或许不会立刻将我们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

石叟仔细看着那些信息，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么，我们接下来的探查，必须更加小心。

重点放在那些降维遗迹、法则断层、以及宇宙基础结构的‘疲惫’根源上，寻找玄仙法则的残留印记。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文明密集区或重要设施。”

两人达成共识，再次收敛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两道虚无的影子，开始在这片降维战争的巨大坟场中穿行。

他们避开那些明显有文明活动痕迹的区域——比如偶尔探测到的、跨越星际的规律性引力波通讯（可能是归零者或其他残存文明的广播），或者空间结构异常稳定、疑似被人工维护的区域。

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最古老、最残破、最无人问津的战争遗迹和自然法则异常点上。

洛漓的神识如同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细致地记录着每一处二维化残骸的物质结构、能量残留、信息编码方式。

她分析着那些法则断层的形成机制、稳定状态、以及对周边空间的影响。

她尝试捕捉宇宙背景中那无处不在的“疲惫感”的源头——那不仅仅是物质和能量的稀薄，更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倦怠”和“僵化”，仿佛这个宇宙的“时间”和“变化”本身都被某种力量过度透支了。

石叟则更侧重于物质和能量的流转。

他采集了一些二维化物质的样本（用仙力小心切割、封装），分析其元素衰变和熵增状态，判断降维发生的大致时间。

他探测着宇宙中稀薄的能量流，寻找其分布规律和衰减趋势，试图拼凑出这个宇宙能量枯竭的历史脉络。

两人分工合作，效率颇高。

随着探查的深入，一幅关于这个“三体宇宙”的、更加清晰也更为骇人的图景，逐渐在他们面前展开。

这确实是一个被战争彻底摧残过的宇宙。

降维打击不仅消灭了文明和物质，更严重损害了宇宙的基础法则结构。

那些维度断层就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持续“泄漏”着宇宙的秩序和活力。

整个宇宙的物理常数都呈现出一种“绷紧”和“僵硬”的状态，仿佛一个弹性耗尽的弹簧，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熵增的速度在某些区域异常迅速，在另一些区域又近乎停滞，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均衡。

而最让洛漓在意的，是在一些最古老的二维化残骸核心处，以及某些维度断层的“断面”上，她感应到了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法则“印记”。

那是一种超越了三维、甚至隐约带有更高维度“质感”的法则残留。

冰冷、死寂、破碎，但其中蕴含的“结构复杂性”和“信息密度”，远超这个三维宇宙应有的水平。

就像在一堆生锈的铁片中，发现了半片残损的、由超合金打造的精密齿轮。

“玄仙……”洛漓心中默念。

这些高维法则的碎片，无疑证明了这个宇宙就是玄仙陨落后留下的数十亿宇宙之一，永寂荒原就是玄仙陨落的遗产。

它们原本可能蕴含着完整的高维法则，但在漫长的宇宙演化、战争破坏和自然衰变中，早已破碎不堪，只剩下一丝几乎无法辨别的“回响”。

就在洛漓沉浸在对一处特别复杂的维度断层的解析时，石叟的紧急传讯突然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洛漓道友！速来我处！有发现……不太对劲！”

洛漓心中一凛，立刻中断研究，身形化光，瞬息间跨越数光年的距离，出现在石叟身边。

石叟正悬浮在一片异常空旷的虚空区域中央，脸色凝重地望着前方。

那里，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

在洛漓的地仙感知中，那片区域的“空间”本身，正在发生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坍缩”。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那张早已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空间之布”，向着零维的奇点，一点点地压缩、聚拢。

而在那坍缩空间的中心，一种微弱却纯净的、与周围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和“归一感”，正隐隐散发出来。

更远处，数道近乎绝对零度的“死线”纵横交错，将这片区域严密包裹——那是零光速的壁垒，是归零者用来隔绝外部干扰、维持坍缩环境的“结界”。

“这是……”洛漓瞳孔收缩。

“人工干预的痕迹，”石叟沉声道，拐杖指向那片区域边缘几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性分布的时空坐标点。

“而且是非常高明、非常耐心的人工干预。他们在尝试……加速这片空间的坍缩进程？不，不止是加速……”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震撼：“他们在引导这片区域的物质与法则，朝着零维奇点汇聚——这是归零计划的……试验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恍然。

归零者从未试图逆转任何一片二维化的残骸，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放弃所有残破的低维结构，将整个宇宙的物质与法则尽数坍缩进零维奇点，再从奇点处重启，回归十维田园时代。

这片看似死寂的降维坟场，并非被遗忘的角落。

它是归零者的“实验室”，是他们用来验证“零维坍缩”技术的试验田！

在那些死线的笼罩下，无数二维残骸被缓慢牵引，化作奇点的一部分——不是被修复，而是被彻底吞噬、归零。

“我们可能，”洛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已经闯入他们的‘实验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