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晨雾漫过拾遗阁的雕花窗棂时，我已经醒了。言和蜷缩在阁楼临时收拾出的小床里，呼吸轻浅，墨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像团安静的墨。我没去惊动她，踩着木质楼梯下楼，走到柜台内侧的角落，掀开一块落着薄尘的丝绒布----下面藏着一部上个世纪的旋转拨号电话，墨绿色的机身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拨号盘转动时会发出“咔哒咔哒”的沉闷声响。

我拨通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铃声响了三下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沉稳的男声：“柳先生？”

“张副局长，有件事要劳烦你。”我语气平淡，“来我店里一趟，有份谢礼相赠。”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拾遗阁门口，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张仲明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店内琳琅的古物，最终落在我递过去的一根鱼竿上。那鱼竿通体呈深褐色，木质纹理清晰，竿尖带着一点温润的光泽，正是姜太公当年垂钓渭水的遗物。“这是？”他疑惑地接过。

“姜太公的鱼竿。”我解释道，“只要握着它静坐垂钓，自会等到能助你更进一步的贵人。”我顿了顿，点明来意，“帮我办个身份，一个叫言和的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其他信息你看着补，要能经得起核查。”

张仲明摩挲着鱼竿，指尖能感受到木质里藏着的温润气息，他早年受过我的恩惠，自然明白我送出的东西从不凡俗，当即点头：“放心，三天后给你答复。”说罢便小心地抱着鱼竿离开了。

他走后没多久，言和揉着眼睛走下楼，浅灰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早。”我冲她笑了笑，从后厨端出两碗温热的粥，“今天我教你怎么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接下来的半天，我从最基础的事情教起：教她用自来水洗手，教她操作店里的老旧空调，教她辨认货币的面额，教她如何礼貌地与人打招呼。言和学得很快，眼神里满是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轻声发问，声音软乎乎的。她的学习能力远超我的预期，仿佛那些被数据承载时未能理解的“生活”，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融入她的骨血。

临近中午，店门被轻轻推开，铜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凌乱，眼下挂着浓重的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目光扫过店内的古物，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听说…………这里能实现愿望？能创造奇迹？”

“说说看。”我示意他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年轻人双手捧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我妈…………癌症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我试过所有办法，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没用。”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听说这里有神奇的东西，求你，求求你帮我救救她，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我沉默片刻，从柜台最深处取出一个古朴的铜制天平。天平的底座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两端的托盘泛着暗哑的光，这便是命运的天平。“把你愿意付出的代价放在左边托盘，右边是命运的筹码，只要左边能重过右边，交易就成。”我顿了顿，补充道，“提醒你，金钱是最轻的代价。”

年轻人立刻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一股脑放在左边托盘里----那叠钱不多，皱巴巴的，最大面额也只是一百元。右边的命运筹码纹丝不动，左边的托盘甚至没往下沉分毫。他急了，又摘下手上唯一的银戒指放进去，托盘依旧平稳。

“不够…………还是不够…………”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绝望。犹豫了许久，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颤抖着说：“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寿命！”话音刚落，他伸手按在左边托盘上，一缕淡淡的白色雾气从他体内飘出，落在托盘里。

天平微微晃动了一下，右边的筹码轻轻抬了抬，却还是压过了左边。

“二十年！我用二十年寿命！”年轻人嘶吼着，更多的白雾飘进托盘，可右边的命运筹码只是晃了晃，依旧稳稳地压在下方。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一旁的言和看得眼眶发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不忍。她看着年轻人绝望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目光投向我，眼里带着哀求。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突然伸手一把拍翻了命运的天平。铜制的天平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两端的托盘也随之落地。年轻人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我。

我转身走到货架前，取下一个小巧的玉瓶，走到年轻人面前递给她：“这里面是葛洪当年在罗浮山炼制的仙丹，拿回去给你母亲服下，能续她十年阳寿。”

“真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他接过玉瓶，双手激动得不停颤抖，对着我连连鞠躬，“谢谢！谢谢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说罢便急匆匆地跑出了店门。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那瓶仙丹是我当年在罗浮山丹灶遗址旁寻得的，总共就三瓶，这是最后一瓶了。

“柳城…………”言和轻声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想把我的过往告诉她。“坐吧，我跟你说说我的事。”我拉着她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缓缓开口，“我叫柳城，不是人类。”

言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打断我。

“我是宇宙意志诞生的数个继承者之一，本应在指定的日子继承宇宙意志的一部分力量。”我语气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到了真正决定继承的那天，唯独我没能获得认可，被逐出了宇宙中心，从此在各个星系间流浪，最后来到了地球，在这里安了家。”

我指了指店内的古物：“你以为这些东西本身就有神奇的力量？其实不是，甚至有些根本不是原物，只是仿制品。它们的神奇，都是我把人们对这些历史器物的想象赋予在上面才拥有的。就像那根姜太公的鱼竿，人们相信它能钓来贵人，这份想象被我赋予其上，它才拥有了那样的功效。”

言和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渐渐多了些理解。

“我再跟你说说你的事吧。”我看着她，“你当年首次推出的时候，经历了很多挫折。那时候你还只是一串数据，根本不知道计算机之外的‘你’承受了什么。”我顿了顿，回忆起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你出道初期，人气低迷，公司资源严重倾斜给其他虚拟歌姬，甚至有过长达半年没有新作品的空窗期。有段时间，网上全是对你声音、形象的质疑，说你不符合市场主流，要求公司放弃你的声音此起彼伏。”

言和的身体微微一僵，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失落取代。她从未知道，自己作为“言和”存在的开端，竟是如此艰难。

“其实这屋子里的人和物，都可以说是被遗弃的存在。”我环视着店内的古物，又看向言和，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被宇宙意志遗弃，你被创造你的公司遗弃，这些古物有的被主人遗忘，有的被历史尘封，最后都汇聚到了这里。”

言和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迷茫和怯意，多了些坚定和信任。“柳城，”她轻声说，“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守着这家店吧。”

我看着她清澈的浅灰色眼眸，笑了笑：“好。”

三天后，张仲明如约而至，带来了一叠文件。身份证、户口本、高中毕业证，一应俱全，照片上的言和眉眼清澈，笑容浅浅，和她现在的模样一模一样。“都办好了，信息全是真实可查的。”他把文件递给我，又看了眼言和，笑着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我把身份证递给言和，她接过，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自己的照片，眼神里满是珍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仿佛驱散了她身上所有被遗弃的阴霾。

拾遗阁的铜铃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求助，更像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