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在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后厨传来沸水翻滚的声响，我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阳春面走出，放在柜台前的木桌上时，言和刚洗漱完毕下楼，发梢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

“尝尝，地球人的早餐。”我把筷子递给她，看着她小心翼翼接过，浅灰色的眼眸里带着好奇，小口小口地嗦着面条，脸颊微微鼓起，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兽。

等她吃完，我靠在柜台边，随口问道：“除了在店里帮忙，你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言和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藏不住的期待：“我…………想继续学唱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像是怕这个愿望会给我添麻烦。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那你唱一首我听听，看看基础怎么样。”

言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酝酿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她的音色依旧清亮干净，和当年作为虚拟歌姬时别无二致，可刚唱了两句，问题就暴露出来----她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节奏混乱，调子更是忽高忽低地乱飞，唱到一半，还停下了，睁开眼，脸上满是窘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连贯地唱出来，也想不起来该唱什么曲子。”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以前作为数据存在时，所有的歌曲都是靠制作人调教完成，她只需被动输出，从未真正“学会”过唱歌。

我刚想开口安慰她，店门的铜铃突然响了，比上次那个年轻人来时更急促些。一对中年夫妇搀扶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了进来，男人西装皱巴巴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憔悴，男孩则低着头，眼神有些涣散，嘴里偶尔会无意识地蹦出一两个单字，吐字含糊不清。

“柳先生，我们是经人介绍来的。”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听说您这里有办法救孩子，求您帮帮我们！”

“孩子先天脑部发育不全，医生说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女人哽咽着补充，伸手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我们找遍了所有医院，都没用，有人说您这里有神奇的宝物，求您…………”

我看向那个男孩，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眼神依旧涣散，张了张嘴，艰难地蹦出一个“妈”字。我心里有了数，转身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个卷轴，展开来----那是一幅锦缎织就的图卷，上面用五色丝线绣满了文字，排列得错落有致，正是苏惠当年为挽回丈夫心意所制的锦字回文璇玑图。

“这是璇玑图，上面的文字横竖都能成诗。”我把图卷递给男孩的父亲，“带他去后院，让他把上面所有横竖能读通的诗都读一遍，不用急，慢慢读。”

随后我又转向言和，把一卷抄录好的璇玑图诗文递她：“你也去后院，琢磨着把这些诗唱出来，不用管什么章法，跟着自己的感觉找调子就行。”

言和接过诗文，点了点头，跟着男孩一家往后院走去。后院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我搬了几张竹椅放在树下，让他们在树荫下练习，自己则回到前店，整理起货架上的古物。

后院不时传来男孩断断续续的单字声，还有言和试探性的哼唱。起初，男孩的声音依旧晦涩，一个字一个字地磕绊着，言和的歌声也依旧生硬，调子跑得没边。但渐渐的，男孩的声音开始变得连贯了些，虽然依旧缓慢，却能完整地读出一句诗了；言和的哼唱也渐渐有了章法，她似乎找到了文字与调子的契合点，歌声变得越来越流畅，清亮的音色在槐树叶间回荡，格外动听。

从上午到下午，阳光渐渐西斜，后院的声音从生涩变得流畅。等我再次走进后院时，男孩已经能完整地读出璇玑图上的诗句，吐字虽然还有些慢，却清晰了许多，眼神也比来时灵动了不少；言和则站在槐树下，正完整地唱着一首从璇玑图里拆解出的诗，调子婉转，歌声悠扬，再也没有了早上的生涩。

男孩的父母看着孩子的变化，喜极而泣，拉着男孩走到我面前，连连鞠躬：“柳先生，太感谢您了！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我面前，“这是一点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我没有推辞，接过信封放在一旁：“好好照顾他，以后多陪他说话，他会越来越正常的。”

送他们走到店门口，看着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离开的背影，男人还在不停回头向我道谢。我笑了笑，转身关上了店门。

我的拾遗阁和别处的店铺不一样，没有临街的橱窗，不需要靠展示商品来吸引顾客。来这里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听闻此处有奇迹的人，要么是有缘之人，或是经人推荐而来。整个门面都是古色古香的木质结构，门楣上挂着“拾遗阁”的牌匾，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街上往来的游客很多，不少人会被这古朴的门面吸引，站在门口拍照留念。他们大多以为这只是一家普通的古董店，要么觉得自己用不上古董，要么担心价格昂贵，从来不会贸然进来打扰。偶尔有人探头进来问几句，我也只是简单回应，有缘便留下，无缘便作罢。

“柳城，我做到了！”言和从后院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浅灰色的眼眸里闪着光，“我能完整地把诗唱出来了！”

“我听到了，很好听。”我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以后你想唱歌，随时都可以在这里唱。”

言和用力点头，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拍照的游客，又回头看了看店内琳琅的古物，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或许在这里，她真的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